星期二, 12月 25, 2007

物是人非

今早致電回家﹐與小弟話家常。感慨得很﹐如今娘家的家常﹐大大有景物依在﹐人卻已非。

爸爸不在﹐很多事情都一一地更變。

手足之情﹐從面和心不和﹐已擺至枱面的成幫成派別。

沒有了爸爸﹐媽媽仿似成了被夾攻的目標﹐也成了累贅。

小弟提起這段沒有爸爸在的日子﹐物是人非的種種﹐心有慽慽。

爸爸﹐在天之靈﹐想必比我更喟嘆。

媽曾告訴我﹐二姐每回來老家﹐瞧見爸遺留的東西﹐都會撫物痛哭。小弟今天提起二姐抱著爸的的摩多車痛哭﹐我可以想像二姐睹物思人的傷慟。

二姐是我們八姐妹之中﹐惟一嫁居在家鄉的女兒﹐爸生前是她們家的常客。

二姐向我們提起﹐爸常把香蕉﹑嫩椰等蔬果﹐載去給她。有時﹐二姐不在﹐爸會跨尺寬的水溝﹐不知怎樣透過人頭高的籬笆﹐把重疊疊的東西給放進圍籬內。

如今﹐我深信二姐在逛夜市時﹐會禁不住黯傷憶起許許多多夜市( Pasar malam)﹐與爸爸不期而遇的過往。

而今﹐爸已不在﹐他生前代步的摩多令二姐睹物思人。

最傷心的﹐該還是媽媽。少年夫妻老來伴﹐失去老伴的媽媽﹐該比任何一位家人落寞神傷。喪夫之後﹐目睹一些兒女一一反臉無情﹐情何以堪﹗﹗

有感而筆於2007年12月25日 2040pm

星期六, 12月 22, 2007

爸﹐您回來吃湯圓嗎﹖

今天是冬至﹐致電給家鄉的媽媽問候。在線另一端的媽媽語氣顯得驚張又雀躍地道﹕『我告訴妳一件事﹐不知道妳信不信﹖不要怕哦﹗』

我預感到一定與爸有關﹐難道是爸回來了嗎﹖

前兩天才與媽聊起﹐媽媽問我﹐還有沒有夢到爸爸﹖

我說自農曆七月後﹐爸都沒再入夢。

媽媽在另一端說……

今天凌晨十二時﹐小弟在房里聞到房外平時堆放雜物家人稱謂的“膠水房”﹐傳來一陣陣濃濃Dettol的味道。翌晨﹐媽媽起身前往膠水房﹐還是有濃濃的Dettol 味﹐而爸生前用來洗澡的Dettol 瓶子尚在原地。

由於爸過世﹐依傳統我們家在三年內﹐不能慶祝過節﹐粽子及湯圓都不能上神壇及神先的的供桌。這禁忌外嫁的女兒除外。

嫁離老家不遠的二姐﹐今天在祭拜屋後的各路神明﹐拜住家後通常都是在拜好兄弟﹐二姐及她的兩位兒子都聞到一陣陣的Dettol 味。這令我們遐想到生前愛吃湯圓的爸爸來二姐家吃湯圓了。因為我們家不能拜湯圓﹐只拜他生前愛吃的菜餚﹐他大概去二姐家“續攤”。

二姐深信爸己升天﹐所以才會那麼自由出入。我們祈求但願這種一廂情願的解慰﹐真的是爸爸最後的歸屬。

我問媽媽﹐會不會在來年的清明節再次問米﹐媽媽說很想﹐真的很想知道爸爸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在天﹔還是與公公及婆婆在一起。眾說紛紛﹐有人話道屢次問米﹐對往生者不好。所以﹐媽媽也舉棋不定。

原本今天晚上想邀請一些朋友來家里聚餐﹐聽到這事件﹐頓時很感傷﹐沒了興緻。

憶起去年的今日﹐臥躺病在躺椅上的父親﹐瞧見母親把供拜後的湯圓收放在廚房里的鋼鍋內﹐趁媽媽不在﹐立刻撐起瘦羸的身體﹐用湯匙瓢了三﹑四粒粉紅及白色的湯圓一口氣吞下。

在旁的我阻勸來不住了。而爸爸則自我圓說﹕『不吃幾粒湯圓﹐我豈不還是七十三歲﹐沒加歲數嗎﹖』

今天﹐媽媽神傷地告訴我﹕早知他還是熬不過﹐當初他要吃什麼都給他吃。

這也是我這些日子以來很懊惱的遺憾。

我們太多禁忌﹐令失去自由活動能力的爸爸﹐相對地也失去自個決定味蕾的自主權力。

病魔剝削了爸活動的體力﹔家人剝奪了爸的口味的權力。

對媽媽說﹕『我還是很想知道爸爸現在怎樣了﹐過得好不好﹖會不會有什麼需要﹐所以他回來了。』

媽媽表示﹐希望爸爸入夢告訴她。

爸﹐您是不是回來吃湯圓﹖

不知道您需要什麼﹖還有什麼塵緣未了﹖

想您入夢﹐可也怕您入夢。夢也許真的是您在托夢﹐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一都會令我神傷不已。

爸爸的去向﹐如今是我們心中的牽掛﹑也是現實難解的謎底。

雪白 筆於2007年12月22日 英國7.39pm

星期四, 12月 20, 2007

哀莫過於心死

昨日閱及台灣聯合網上許多患上肺癌末期的病友﹐縱使在多年前被醫生判決活不過三個月﹐卻依然健在地抗癌﹐心有慽慽然﹕為何我的爸爸卻沒抗癌成功呢﹖

今早與四姐在電話聊起﹐兩人都有感我們十姐弟太不齊心了。四姐道出二姐也有這種感觸。

人多意見多固然是事實﹐然而爸已病入膏肓﹐有人堅持己見﹑有人圖謀家產﹑也有人趁火打劫。

爸走後這些日子﹐蘊藏在心里很久的悲慟﹐還是沒辦法隨著時間的流逝洗滌。我想﹐許是很多悔恨深深地糾纏其中。

很想把它一一忘了﹐但是我不能忘懷我們沒讓臥病在床的爸爸﹐稱心如意地過日子。我們要求他禁忌太多食物﹑希望他起誓茹素﹑甚至慫恿他把一生的血汗錢捐出祈福。

有人堅持已見必須如此行事﹐不準這﹑忌食那﹔應該去﹑不該說…

有人圖謀更多的家產﹐在病重爸爸面前一再重覆要買店屋。而今﹐把父親留下的不動產套現後﹐卻拿去買車子。

有人趁家人心慌意亂﹐搜地毯似地把爸爸衣櫃暗格間的古幣及一些小古玩全掃完了。甚至連媽媽房間櫃底下的金飾也被人刮走。

可以想像﹐爸緣何在洞悉這一切的一切﹐頓時顯得心灰意冷﹐不再堅強地與病魔抗爭到底。

那天中午把一對兒女哄睡後﹐爸爸以右手食指悄皮指著我笑道﹕『阿晶﹐妳還記得沒幫我做一件事﹖』

好不容易爸爸有精神﹐陪我一起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整理他房間兩個櫥櫃的文件。媽媽也與我們一起看著一些重要的文件﹐還有爸爸從年少至近年的駕照﹑護照的大頭照。

『你那些古早錢幣及日本鬼子的香蕉錢呢﹖』媽媽突然提起。

爸爸說道﹕『在櫃底的暗格間。』

『沒有啊﹗只有一堆鎖匙而已。』我說。因為在抽出兩個屜櫃﹐我曾屈身察看。

爸爸叫我再去找找看。我依言而仔細用手刮搜﹐還是只有一串串新屋的鎖匙。爸爸不相信﹐撐著疲羸的身體﹐使力地跨上近尺高的房門檻﹐著我用手燈照著再找一回。結果還是一樣﹔媽媽也跟著搜了暗格一番。

爸爸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弓著身體﹐爬在地板上﹐要我用手電讓他喘著氣一次又一次用十只手指刮搜著。然後﹐虛脫地靠在床沿喃喃自語﹕『一定是自己人拿的。』

(哪位好姐妹拿了爸媽的東西﹐如果尚存一絲人性﹐請妳們好好想像爸媽是如何的〝痛〞﹔再好好反省如果子女那樣待妳﹐妳會不會〝痛〞。我這一生無法忘記爸撐起瘦弱的身體﹐帶著無法相信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的搜刮。拿走東西的妳可曾想像﹖如今﹐在暗夜心驚﹑悔恨﹗﹗)

爸爸難以置信﹐〝家賊難防〞竟然會上演在自己身上。因為這暗格只防外賊﹐卻沒防家賊﹐也只有家人會知道內有乾坤。

就這樣﹐爸爸意志力漸退﹑身體也開始走下坡。他常自我阿Q﹕『給自己人拿了我沒那麼心疼。』

接著又會喃喃自語﹕『拿走這些東西的人心真歹﹐恨不得我早死。』

『都不是回來看我﹐是回來看我要死了沒有。』

自此後﹐爸健康每況愈下﹐我們懇求拿了東西的家人交出﹐不要有心拿了爸的東西﹐卻在無意心之間也要了爸的性命。尤為最孝順爸爸的二姐﹐更是一而再三地表示願意出錢買回爸被拿走的東西。

然而﹐沒有人願意承認是〝家賊〞﹐東西當然也沒有完壁歸”( 老爸姓林。)

爸求生的意志越來越差﹐常不知覺地說﹕『唉﹗拿了東西的人真的很不應該。』

雖然他口說被家里人拿沒那麼心疼﹐可是從他自言自語中﹐我們都洞悉爸真的心碎了。同時﹐交代我們在他的喪禮﹐那些拿走東西的人﹐要回來讓她們回來﹐不要再吵。爸心中有數是誰拿了他的東西。

爸過世後﹐遺欞還沒安葬﹐有人就在棺木前指甲罵乙暗諷﹔有人禁不起挑釁在爸的靈位前起誓﹔儘管媽媽在劇烈的糾吵暈過去了﹐還是有人只為了自己心中那口氣﹐也有人只為了刷洗自己的冤屈。

所有的爭執我都沒有親眼目睹﹐當時我身在太平佛堂正為過往爸與家人和樂生活的圖文列印成冊。

是晚﹐聽了這種種﹐我只為還沒入土的爸感傷﹐大家胸中的那口氣不能留到明日舉葬後才溢出嗎﹖

爸﹐哀莫於死﹔有些家人還是不令他在身後還睡在家的日子耳根清淨﹐安心離去。

佛堂的講師三番告誡﹕在爸過世百日之內﹐身為子女要以和為重。莫不諷刺的是﹐已發願茹素者卻一邊在靈前燒冥錢﹐一邊口出惡言數落其他家人﹐也是整個起誓爭執的始作俑者。

如今﹐二姐常感嘆﹕我們眾姐弟沒齊心﹐爸才沒抗癌成功。

我和四姐亦有所感。

再追究﹐其實爸猶如老公所言﹕不是病死﹐是餓死。

我思其重重﹐主要是爸不願再麻煩家人﹔再來是我回英國再即。爸怕他萬一有什麼事﹐我會浪費錢再次回家鄉。所以﹐他故意斷食斷水﹐意圖快了斷。

最殘忍的是﹐我原本答應爸爸帶他一同去砂朥越﹐結果我自個買了機票﹐帶著一對兒女回婆家過年。爸這一生很想去東馬的希望落空了﹐我還是不顧他病情下落地走了。

我應該留下﹐那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決定。我走了﹐也奪走了爸求生的意志力。

去年的現在﹐爸爸尚在與病魔戰鬥﹔而今﹐什麼都挽不回﹐徒留很多悔恨﹑悵憾﹐還有很多變質的手足之情﹐一直還在面和心不和地延續。

最可憐的﹐還是在家鄉無助體弱的媽媽

(前些日子寫了一半﹐憶起爸爸抗癌時期的種種﹐難過得哭得無法再寫。今天﹐再續﹐還是哭﹐爸爸被我們這群不肖子女間接害死。不是麼﹖)

完稿於20071220日英國 午時兩點半

星期三, 12月 12, 2007

別說爸爸死了

很怕聽到『爸爸死了』這四個字﹐這是事實﹐卻是我不願意承受的事實。

爸爸過世後的這些日子﹐與家人提起這事﹐總會用『爸爸沒有了』﹑『爸爸不在了。』一旦想到〝死〞字﹐心就會痛﹐會哭。

爸爸沒有死﹐他永遠是我的爸爸。

爸爸沒有死﹐他永遠活在我心中。

爸爸沒有死﹐他的愛依然無息地存在。

請別對我說﹕『爸爸死了。』

妹妹憤恨地道﹕『爸爸死了﹐不能起來說話。我們欺負她﹐不給她爸爸許諾她應所得的。』

輾轉聽她這負氣話﹐悵慟無比。尤以是『爸爸死了﹐不能起來說話。』教我對婚後曾在床旁擺放母親照片的妹妹刮目相看﹐更令我對何謂的『三從四德』有更深刻的體會及釋懷。

自由戀愛的婚姻﹐『出嫁從夫』﹐嫁得好與否﹐不應怨懟父母﹐更不該把自己的經濟負擔期許在娘家的財業。爸爸多年前許諾是倘偌妹妹沒有出嫁﹐會分給她老屋旁的一棟小屋養老。

如今﹐爸爸不在了﹐妹妹總在丈夫的慫恿下﹐三番四次要媽媽兌現她應所得的﹐要的是現錢。那棟小屋根本不值錢﹐妹妹不來住﹐水電費及地租﹑門牌稅全都要媽媽扛下繳交。

只想問妹妹﹕爸爸不在了﹐誰來照顧媽媽﹖誰可以保障媽媽生活無憂﹖媽媽要如何找錢給妳所謂應得的﹖

這些天來﹐心忖﹕爸爸不在了﹐『死』的是很多手足親情。

爸爸不在了﹐一些家人的孝心也『死』了﹐因為從媽媽身上挖不出幾個銅銀出來瓜分。

筆於 20071212 (下午兩點三十三分)

星期日, 11月 25, 2007

放手

最後一次握爸爸的手﹐竟是隔著一塊毛巾。爸走後這些日子﹐那塊毛巾遁形塞窒在我胸口

那天中午爸奄奄一息躺在臥椅﹐我用塊蔚藍的小毛巾掌控著爸的左腕。爸的右腕及雙腳﹐另被三位姐姐各以隔放毛巾的掌心抓緊。爸體內癌細胞囂狂的張力﹐令我們還是無法鎮壓他劇烈的戰顫。

爸猶似一頭垂死發狂的困獸﹐嘶聲力竭哀號﹑間歇吼叫﹐手腳不停抽搐﹑使力掙扎。我曾企圖環抱著他整個彈顫的身軀﹐媽示意我與爸保持距離。

我不知家人從哪兒聽來的無稽之聞﹕在爸彌留之際﹐肉身不可與他相觸﹐他會帶走我們的氣息及眼淚﹐或我們遺留他的氣魄﹐會令爸欲走還留。

爸去意已決﹐讓大家心力交瘁﹑防不勝防。只要視線稍微轉移﹐爸會使出牛力霍然坐起﹐用頭去猛撞地板或牆壁。我們把所有設想可以自盡的工具﹐繩﹑長褲﹑長毛巾﹑玻璃杯﹑水﹑刀﹑剪刀所有利器﹐盡可能藏在他的視線之外。

爸屢次把我們餵喝一匙又一匙的水﹐不動聲色囤存在口腔內﹐企圖令自己嗆窒斷氣。因此﹐我們必須確定他已嚥下﹐才能再餵他另一匙水。

他也試過咬舌拼力凝氣﹐用雙掌套掐脖子。為此﹐我們又不讓他雙顎套上兩排假牙﹐免得一不留神﹐他又使力咬舌自盡。

即使爸虛脫閤眼喘氣﹐大家仍不敢掉以輕心。

有一回他招手叫兩歲的小侄女過來﹐一把搶走侄女手里蘋果般大的皮球塞進口里。守在他身邊的姐姐失聲呼叫﹐侄女驚嚇哭喊﹕『阿公不要死﹗』

『不怕﹐不怕﹐阿公死不了。』他瘦骨麟峋的胸肌急促起伏﹐乏力撫慰拉著他手的侄女。

這些日子﹐他追問到底患什麼病﹖我們惟恐他自暴自棄﹐堅持不說是癌。初始﹐以咳太久﹐肺咳壞了﹐現在需要以中藥調養。接著﹐他使不出力來﹐揣思每位醫生都沒開任何藥方﹐該是無藥可救了。

媽在爸大小便失去自理能力﹐心中了然爸已時日不多﹐坦然告訴父親兩個肺全壞了。

『讓我走求求你們不要再救我。』

爸從沒有如此的哀求每一個人。即使兩年前掌背被刀削了一半﹐冷漠的醫護人員讓他在急診室里﹐不停地流著血枯候五小時。爸哼也不哼一聲﹐咬著牙根不求人。

爸這一生很倔強﹐黑白分明﹐誓不向惡勢力妥協。

前些年月﹐鄰人五輛大型卡車出入村內小徑危人殃道﹐他仗義持言﹐遭致有後台撐腰的鄰居擱話﹕出入小心點﹗

他依然執意指控對方﹐秏時將近十年周旋警局﹑交警﹑環境及房屋局﹐終令各負責單位煩不勝煩﹐下令鄰人所有大型卡車出入必須避開上放學時段﹐以及負責修補村內滿目瘡痍的柏油路﹑輾爆的水管。

那段日子﹐我們十姐弟都已離鄉背景﹐往日與那鄰居一家人和睦往來。爸這一波又一波地上告﹐弄得兩家反目成仇。我們更提心吊膽他的安危﹐勸解反正也不會撞到我們﹐不必多事﹐得罪別人﹐遭受恐嚇。

爸卻氣得握著拳頭反問﹕『你是不是讀書人﹖怎麼可以說這話呢﹖你知不知道村里的小孩﹐每天上學放學有可能就回不到家﹖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我豈能這樣貪生怕死就置之不理﹖』

爸也決不向命運低頭。

與媽結褵廿年之內﹐連續生我們八個女兒﹐罔聽婆婆的慫恿納妾﹐也無視旁人的譏笑嘲弄﹐在兩位弟弟誕生之前﹐對媽媽和我們八位女兒始終不離不棄。

爸不煙不酒﹐從不涉足聲色場所﹐不知緣何會招惹肺癌。這些癌細胞被X光片診察時﹐已神不知鬼不覺戳穿他兩個肺荷﹐進而盤據心臟﹑穿梭骨髓,侵蝕每颗細胞﹑控制每條神經。

過往超過一甲子歲月的日常勞作﹐爸一鼓作氣提起八十公斤的膠水﹐依然面不改色﹔卻在一夕之間﹐他已無法承受微毫癌菌無孔不入的殖佔。

他一再搥胸嘯誓﹐寧與這些癌細胞早日同歸於盡。為此﹐他拒服任何藥物﹐拖延沒有明天的生命﹔拒食拒喝意圖餓死自己﹐切絕與癌共存的機能。

這是爸第一次無奈的妥協﹐也是最後一次必須五體投地的投降。

『啊…』爸整個身軀在拗動﹐神智又被水深火熱的痛楚﹐奪去意識。

『爸﹐你放心走吧﹗』家人一一在他身旁重覆叮嚀﹐想走就走﹐不必再牽掛我們。

目睹病魔日夜不息地巡梭﹑挑拔爸爸的每一條神經﹐耳聞爸悽厲的哀吼﹐再再不捨他肉身的離去﹐卻更不忍他被如此的折騰。家人互相鼓舞﹐不要哭﹐讓爸爸安心離去。我們不能免除他身上的痛苦﹐惟一能夠就是讓他安心離去﹐永遠脫離苦海。

『叫醫生來幫你打止痛劑好嗎﹖』心如刀割他似被五馬分屍的酷刑﹐我徵詢爸。

他氣若游絲在我耳畔道﹕『不要再救我﹐快點讓我走。』

瞧見他眼角噙泛的淚光﹐是無盡無休的煎熬折騰絞溢﹐還是死別再即的傷慟﹖

淚珠兒簌簌滑落﹐哽咽地道﹕『沒有要救你﹐只是叫醫生幫妳打隻止痛針。』

『去找醫生打針讓我死。』這是爸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與大弟奔跑多間診所﹐醫生們都不願意門診﹐也怕法律糾紛﹐漠然斷拒替臨終者注射任何劑方。正當一位醫生允諾隨我們回家為爸打鎮定劑﹐我卻在診所前接獲妹妹來電爸已過世了。

十五分鐘的車程﹐一路囑咐大弟鎮定開車﹔大弟囑我別哭﹐回家不要哭﹐讓爸爸能夠放下我們﹐安心地離去。

抵返家門﹐姐姐們堵囑我不可以哭﹐免得爸爸魂魄流連不去。

酸著鼻﹑紅著眼﹑忍著淚﹑咬著唇﹐望著爸四肢舒展﹐仰臥在一堆毛巾之中。他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了﹐不必再為了爭取那一口氣﹐必須緊握雙拳﹐猛按胸口。

瞧﹗他的雙拳不再緊抓﹐十指安然伸張擱放在凝定的胸口

星期一, 11月 12, 2007

永遠想你﹐爸

一對兒女很喜歡《老鼠愛大米》這首歌﹐老公把它錄進minidisc重覆播唱﹐我也蠻喜歡這首歌的瑯瑯上口的旋律。

然而﹐最近聽到這首歌輕唱著﹕『我記得有一個人 永遠留在我心中 哪怕只能夠這樣的想你我想你想著你 不管有多麼的苦 這樣愛你。』每每令我悵然淚下﹐是情有所慟﹐卻不是對愛情的感傷﹐而是對逝去的父愛。

這些日子以來﹐仍然悲於為什麼父親會患上絕症﹐為什麼是我的父親﹖

望見耆耋長者﹐我期然遺憾緣何父親不能像他們那樣長壽﹖我祈求那只是一場噩夢﹐父親依然在家鄉健康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也許沒人相信我會那麼想著父親﹐畢竟我離鄉已十三年了。父親依然健在與否﹐予我不是一個形體上的得與失﹐只是兩年一次返鄉聚探慰藉的親情。

在家鄉的家人肯定比我更有所失﹐失去的不是一種感覺﹐而是熟悉的人影﹐對著所有牽連父親的景物徒然落寞。

憶起前兩回從英國返鄉﹐為了姐姐們爭執的是是非非﹐屢屢與父親鬧得不歡而散回英國﹐我的愧疚更是無法彌補。

揮不去父親對我說﹕『妳總是為了替別人出頭而吵。』

父親﹐您何嘗不是也是為了別人的事與我相持不下﹖

您臥病在床的時候﹐告誡我﹕『凡事可以退﹐不妨退一退﹐讓別人高興沒什麼大不了。』

知女莫若父﹐因為我秉承您的脾性。因而您擔心我會吃虧在這仗義持言的倔強。

人總在失去時才知道什麼是最珍貴的﹐我很想很想父親﹐這是我從未有過那麼深重濃郁的感覺。

可惜﹐我永遠也無法知悉他現在在哪里﹖過得好不好﹖

我從沒機會告訴他﹐我是如此愛他﹐卻永遠也沒機會對他說了。

雪白 (筆於 20071112日午後二時十分)

星期二, 10月 16, 2007

爸的冥誕

今天是爸七十五歲的冥誕﹐也是我第一次確確實地知道爸的生日原來是在農曆九月初六。以往沒拿捏到底是九月初四還是初五。

緣於爸誕生在午夜時分﹐深居鄉野的婆婆不知今夕到底是何日﹖只憑屋旁的夜班火車引笛而去﹐判斷該是另一天的開始。

爸的身份證出生年份甚至寫錯﹐肖狗該是1934年出世﹐可是爸的身份證出生年份寫著1933年﹐而沒有日及月。新的MyKad身份年月日都沒有一個正確﹐也不知註冊官是如何張冠李戴按編日月。

很心酸﹐第一次確定爸的生日﹐竟然是他已不在人世的時候。今天是我們自父母六十大壽的生日﹐再次張揚地慶祝﹐也幾是爸曾駐留於世的最後一個紀念日。爾後﹐我們追悼他﹐將是他的忌日。

爸還沒七十歲前﹐我們姐妹曾擬要為他慶祝﹐拍張完整的全家福。後來那年六姐在美國﹑我在英國﹑四姐在加拿大﹐大家就不了了之。

就那麼遺憾﹐我們永遠也無法拍張完整地的全家福﹐

筆於 20071016 (英國)

星期三, 8月 29, 2007

夢殤

爸爸過世半年了﹐這些日子許是日月所思﹐才會夜有所夢。

無數夜深人靜的萬籟﹐不知是想到爸而失眠﹐還是失眠才想起爸﹐淚總是簌簌濕透了棉枕。心里還抗拒不願相信爸已過世了﹐永遠再也見不著親愛的爸爸﹐令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心痛﹐真的是胸口隱隱地撕裂。

原以為家人會在農曆七月中元節前再次找靈媒詢問爸的近況﹐眾說紛紛讓逝者安心去投胎﹐家人因而作罷。而我﹐心底老是放不下爸﹐放人不下爸到底怎樣了﹐無法通過靈媒接觸爸﹐令我無法自我阿Q地按撫一顆懸著的心。

爸爸到底怎樣了﹖

人往生後是不是有靈魂﹖

爸爸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爸爸會想要什麼﹖

很多疑惑日夜不息地縈繞在的腦里﹐難於解疑﹐也無法驅除。

夢到爸爸會令我醒來更悵然。。。。

因為﹐夢都駐留在爸臨終的畫面﹐那是我一生中最想拭去不願回顧的畫面。

我與四姐在老家前面忽望到漆黑的天際顯出一道彩虹﹐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呼叫﹕『爸爸來了。』

頃刻間﹐爸已出現在家門前。

我問他﹕頭髮怎那麼長了﹖

他沒答我﹐卻說大弟弟為什麼用刀清除草﹐卻不用草藥噴除老家四周的雜草。

尿意很濃﹐夢緊拉我不放﹐最終膀胱的承受力推拒夢境的延張。我起床上廁所﹐時針指著凌晨四許。

隔兩天致電回家﹐媽聊起大弟在爸過世後第一次自己清除住家四周的雜草。

擱下話筒後﹐我頓覺很多事件與我的夢里吻合。與先生聊起﹐他說不妨問問時間。

翌日再致電與媽媽聊起﹐整個夢境的來龍去脈及時間竟然相似。英國凌晨四時﹐馬來西亞時間正是上午十一時。而大弟原本回老家拿巴冷刀清除自個家的雜草﹐後來又開車回來拿草藥噴殺。媽媽要求他幫忙噴灑老家四周的雜草﹐他嗤之以鼻。

很玄﹑很妙﹐令我更不放心爸到底要交待什麼。

那個凌晨上完廁所後﹐睜著眼睛與夢拉鋸﹐我不要再夢﹐冥冥中我覺得夢一直要我再睡﹐而我堅持不要再夢﹐就那麼爸無法繼續與我接觸。

媽在電話那頭對我說﹕最近觀看一套電視連續劇﹐往生者要託夢及找第三者溝通﹐困難重重且要花錢買通陰卒。

聽罷更令我愧疚緣何排拆爸一再入夢。

夢境猶如曇花一現﹐卻烙留在我腦海揮之不去的傷慟﹐徒令哀痛承載更多的負荷。

因而﹐我抗拒夢。。。

筆於2007829(英國 四時五十分)

星期五, 7月 27, 2007

红衣


爸爸過世將近百日之前﹐媽媽在電話一再囑咐我﹐那天穿件紅衣吧﹗

我〝哦哦〞應諾﹐卻沒特意去準備件紅衣。之前﹐把所有鮮艷的衣物都收進箱櫃里﹐惟恐自己無意間穿著。

祭奠爸爸百日那天早上致電回家﹐媽媽那端已過午時﹐也完成所有的奠祭儀式。然而媽媽還是不忘叮嚀我﹐今天穿件紅衣。

擱下電話上樓欲洗澡之前﹐隨手翻找了先生的衣服﹐抽出一件以前大學紅底深藍字的T恤。

先生看我紅T恤配灰色的八分褲﹐不解地問我﹕『不是全身都穿紅嗎﹖』

『我媽只說穿件紅衣﹐沒說要全身都穿紅呀﹗』

接下來的日子﹐沒有再特意再去穿紅衣﹐倒是今年在英國夏季大拋售買了一堆黑白相間的衣服。向來不排拆鮮艷的衣服﹐然而最近心情灰灰地﹐對大紅大紫總覺刺眼。

以前婆婆在世時﹐爸不喜歡我們穿黑衣﹐怕婆婆諱忌。在1988年間流行烏鴉裝﹐那年農曆新年我們被叮嚀﹐千萬別再這喜氣洋洋的日子﹐穿這種喪氣的衣服﹐免得招惹婆婆。

而爸爸﹐從不介意我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只要不太過暴露及招搖即可。

不知道緣何要在爸百日特意穿件紅衣﹐那又代表什麼呢﹖

許是脫下喪服的喻意動作﹖

然而﹐永遠地失去至親的爸爸﹐內心是再再難以褪去的傷慟。

2007727 (英國1911pm)

星期一, 6月 18, 2007

第一個沒父親的父親節

從沒有如此感慨一個節日予生活的重要﹐可當沒有辦法再去慶祝之際﹐頓時喟嘆過往的漠然。

像先生﹐每次都懶得致電回家﹐向父母報個平安訊﹐或問候寒喧也好。

昨日又如往昔在他父母生日般提醒他﹐至少打通電話回家問候。他又來搪塞推詞﹕沒關係﹐反正他們都不會慶祝。

我悵然告訴他﹕你還有爸爸不珍惜﹐以後你會後悔。

聞之﹐他默然地拿起話筒撥電話。

先生平日就不愛講電話﹐父母生日提醒他﹐反要我代問候。他說﹕『我的爸爸媽媽就是妳的爸爸媽媽﹐妳打回去也是一樣。』

我正色地對他說﹕『你說你爸媽接到誰的電話比較開心﹖媳婦再親﹐也不如自己兒子親。』

有時﹐怕他在辦公室忘了。我除了致電提醒他﹐自己也親自致電回去問候家公及家婆。

然而﹐我爸媽的生日我老是忘了﹐因為他們只有農曆生日﹐卻沒有公曆。而我身在國外﹐平日對於農曆沒什麼留意﹐也忘了查看用筆畫上的日曆﹐就會忘了自己父母的生日。尤其是我爸的生日﹐婆婆拿捏不準到底是哪天﹐所以我常忘了到底是農曆九月初五還是初六﹐又或者初三什麼的。這些年來﹐每次打電話回去向爸爸慶賀生日﹐都沒有一次是對的。

再來﹐姐姐們都叮嚀父母生日都不要慶祝﹐免得折壽。所以母親節﹑父親節變成我們為父母慶祝的節日。但這些年來﹐每次這兩個節日﹐我幾乎都不在場。去年的母親節巧遇我返回馬來西亞﹐姐妹們都說好要替母親慶祝﹐結果她們的兒女以考試﹐上學之由﹐沒有一個回來。而去年的父親節﹐我們也沒有替父親慶祝﹐倒是二姐及二姐夫一家人﹐帶父親去餐館慶祝。

今年﹐看到街頭各商店競相張貼著父親節的裝飾及廣告﹐很落寞﹐一種『失去了方知錯失』的悔憾襲上心頭。

今天致電回家問候媽媽﹐很怕一不小心會提起昨日是父親節。當然﹐也不會問姪女如何幫弟弟慶祝父親節。

若父母健在的話﹐母親節及父親節﹐都是藉以表達我們的關懷及銘恩的日子。大家千萬別推托或錯失﹐陪陪他們聊聊天﹐吃頓飯﹐沒花多少時間﹐也沒要多少錢。這種共聚天倫的日子﹐不會持久不滅﹐可記憶卻是永恆的。

雪白 筆於2007618(英國四時五十分)

星期一, 6月 04, 2007

介於『孝』與『教』的臨終關懷

緣起

父親過世將近百日了﹐在他離世的這些日子以來﹐每每回顧他臥病在床﹐一直到彌留臨終的點點滴滴﹐心慽慽﹑倍悔憾。

父親一被診斷為肺癌﹐即是末期﹐癌細胞已擴散至心臟﹑入骨髓﹐兩個肺荷從X光黑白膠片來看﹐已是千瘡萬孔。三四位專科醫生都截釘斬鐵活不了三個月﹐有位甚至斷言﹐最多只能活一星期。

專科醫院拒收出院的第四天凌晨﹐父親曾呼吸困難﹐面臨休克。當時﹐我尚身在英國。事隔三天﹐我返抵家門﹐從家人口中聽聞當時的情況﹐我感到十分不滿﹐以及很多對於求道後臨終之際的疑惑。

那天凌晨﹐當父親快休克時﹐六姐要求不是一貫道的家人及親戚都得迴避﹐理由是要引導父親記會三寶﹐以及勢必謹記引導師﹑點傳師﹐以及求道的日期。儘管父親在痛苦地呻吟﹐一再艱辛啟口要求叫媽媽過來﹐六姐還是那麼頑強地罔顧父親臨終前的意願。當時﹐照父親意願急召而來的叔伯們堂姐們以及在場的一些家人﹐對六姐此舉感到十分反感。我亦覺得這種激端的作風﹐有違孝道﹑離教道﹐悖人道。

父親接連育有八位女兒後﹐接下方如願添育兩位男丁。我們家除了四姐及五姐﹐牶信創價學會或俗稱日蓮正宗﹐三姐是回教徒之外﹐眾多子孫及女婿可謂都是一貫道眾親。因此﹐父母在眾多皈信一貫道的子女影響﹐也跟著相繼求道。

在因緣之下﹐我曾分別詢問馬來西亞江沙嘉德壇主陳亞土講師以及來自台灣的蔡文祥點傳師﹐他們都異口同聲道﹐在臨終前能記得三寶固然好﹐但在那種情景﹐記不記得都不重要。

是的﹐試想一位臨終者深劫身心的痛苦及掙扎﹐如何還能如老禪入定手合三寶﹐默唸口訣﹐更甭談記求道時的各種細節。

事隔三個月後﹐父親終究抵不過病魔﹐在臨終彌留之際﹐痛得呻吟號叫﹐在旁的姐姐們仍重蹈覆轍。不斷在他身旁重覆要謹記三寶云云。。。。

目睹這一幕幕的先生對我坦然道﹕『你爸爸很可憐。』這感受﹐猶如上回在場的大姐夫瞧在眼里﹐痛在心里那般反感。

在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猶豫該不該寫這篇文章﹐但是內心的悔恨令我決定應該以切身的心歷過程﹐提醒眾道親臨終的關懷以『孝』為上﹐而不是『道』為先﹐這乃為『百善孝為先』。

() 茹素與葷腥的拉鋸戰

話說先父自從臥病後﹐一直被禁忌不能沾腥葷。從健康的觀點而論﹐這原是避免加激病情。先父在日日餐餐都是五穀素菜﹐『三月不知肉味』的飲食狀況﹐屢屢要求想吃肉。

家人分為兩派﹐一派是二姐及六姐堅持父親不能沾葷﹐這一小部份是基於健康考量﹐更大部份認為茹素先佛們才能庇佑﹔另一派像我與大姐夫﹐是基於人道﹐希望趁時日不多的父親尚在世﹐儘量滿足他各種要求﹐而媽媽基本上也不想拂拭父親的意願。

每隔一些時日﹐父親會像小孩般鬥氣罷食﹐要求要吃肉。有一次﹐大家已默議通過讓他吃些白煮豬肉。食後當晚﹐父親肚疼折騰一整夜﹐烹煮的媽媽以及購買豬肉的我﹐都成了不能沾葷那一派的眾矢。恰巧﹐那天父親浴沐換衣之後﹐我無心之間令父親袋在口袋的平安符沾濕了水。所以﹐罪加一等。

這起事件﹐我一直不能釋懷﹐六姐及二姐姐兩人﹐為什麼忍心苟責媽媽﹖難道﹐她們忘了媽媽終究是爸爸最親的人﹐也是她們的親娘﹐站在孝道﹐『孝』爸爸卻不能『順』爸爸﹔可也不該忘了『孝敬』侍奉父親的媽媽。

這之後﹐不沾葷的一派堅信先佛們嚴禁父親吃肉﹐父親也好一段日子只嚷要吃肉﹐卻不敢再堅持非肉不食。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家人心中雖皆了然那是絕症﹐可是家人仍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除了尋診中醫﹐我們也積極祈求先佛們保轉。父親不堪被病魔折騰﹐總是喟嘆﹐濟公為何不來解救他﹖我們請示講師們﹐他們建議不妨勸誡父親立願清口茹素。

父親脾性頑固倔強﹐他認為任何肉類他可放棄不沾﹐可豬肉就不行。對於茹素及葷腥的各方游兌﹐比他嚷求吃肉的拉鋸戰﹐更令父親煩不勝煩﹐心力交瘁。

針對素與葷﹐大姐夫與我先生秉持相同的見解﹐應該俯順一位快臨終者的意願。在當時﹐我因亟盼父親能夠早日康復﹐也不斷地勸慰他茹素。事過境遷﹐我省覺當時並沒有將心比心﹐中肯地聽取爸內心的聲音。

誠如他所言﹕『我已活了七十幾歲﹐除非我出於自願立誓﹐不然我寧死不從。』

我們當時的的確確是在恩威並施父親﹐去立誓他自言無法承諾的信條。

() 體力與虔心在拔河

父親罹患肺癌﹐求道尚未及一年。鮮少前往佛壇的他﹐在臥病的前一晚﹐卻前往佛壇。

因此﹐有時在言談中﹐他會負氣地說﹕『沒去佛壇沒有事﹐一去就起不來了。』

我卻勸解地道﹕『幸好那晚你去佛壇﹐仙佛才會診察到你身體不好﹐著你及早尋醫。』

臥病之前﹐他報名參加怡保佛壇法會。以他的體力﹑心力以及精神狀況﹐實在不該從江沙舟車顛簸到怡保這廿五公里的路程。

聽聞我們希望他履行參加法會﹐父親一再氣惱地說﹕『你們要我的命嗎﹖我連站都不能了。』

家人又不約而同的成立了游說團﹐一而再三地勸解父親﹐法會上有許多仙佛蒞臨﹐佛光照一照﹐會保佑你﹐你就會好起來。

父親被我們一而再三地轟說﹐打太極似地說﹕『到了那天再算﹐明天還能不能站起來都不知道。』

而我們已密謀非得讓父親去法會照一照佛光。父親也似感應我們的心意﹐前晚竟喃喃自語不要去﹐比往常更難以入眠。

那天在怡保佛壇﹐我因帶著兩名年幼的兒女﹐被安排前去安親班﹐沒有目睹父親如何一階又一階爬上一樓的禮堂。在法會即將完結之前﹐我特前去禮堂想瞧一瞧父親的狀況。在禮堂左旁的乾道親列隊後頭﹐父親獨自疲累地臥在躺椅上。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都錯了﹐著實不應該讓重病的父親參加這次的法會﹐讓他從上午九時至下午六時多這麼長時間﹐一直躺臥在禮堂。這中間雖然有午休。

法會結束後﹐挨到人群都離去後﹐我在樓下痛心地瞧著父親咬著牙根﹑一顛一拐艱辛地步下將近廿幾個階梯。驟然間﹐我徹底的了解父親與我們的拉鋸戰﹐其實是他在與自己的體力和虔心拔河。

爾後﹐我問他在法會上有沒有睏一會﹖

他答曰﹕『不好意思啦﹗講師在台上講﹐我哪可以在台下合眼睡覺。』

我問他﹐那沒有家人陪你﹐你有沒有什麼不方便。因為一同前去的大姐﹑二姐及六姐都被安排在坤道親的列隊﹔另大弟又被安排坐在前面的乾親隊﹐只有江沙嘉德壇主陳講師陪在父親身旁照料。

父親坦然道﹕『累還沒關係﹐最糟的是﹐喉嚨一直要咳。幸好陳講師給我一種止咳糖﹐不然真是〝歹勢〞(不好意思)。』

後來一再問起那天法會如何﹐父親只是一味求饒地道﹕『妳們以後〝多龍〞(音譯馬來話tolong ﹐意譯幫忙﹑拜託) 不要叫我去了。』

一般身體健康的人都會覺得『在家千日好』。父親連直個身來喝口水都需一番內心掙扎﹑旁人鼓舞﹐然後喘氣﹑甩頭﹐辛苦地躺回去再喘氣。

我們執意要他前往怡保佛堂參加法會﹐無疑令他透支體力﹑心力交瘁。

() 孝與教間的沖突

在無法兌服父親立願茹素﹐有人開始建議兩位弟弟或媽媽代爸爸茹素立功德。據悉﹐除了設辦佛堂﹐立願茹素者也是一大功德。家里又開始沸沸沸騰騰揚言弟弟及媽媽要茹素了﹐那段日子病羸的父親一再苦口婆心告訴弟弟們不可代他茹素。

他很嚴謹道﹕『你們還年青﹐立誓就不可反悔毀誓﹐這不是兒戲。』

既然父親已表明不茹素﹐我們勸他不妨財施。

父親反問我﹕『要捐多少﹖捐多少﹐才會好﹖』

我頓然啞口。是的﹐要捐多少﹐父親這輩子營營碌碌﹐直到住院不能起身﹐還在惦記這些臥病沒割膠的日子﹐在這膠價如黃金的時刻﹐錯失賺取了許多。

『我還能有多少錢﹐全給你弟弟開店啦﹗現在都不能起來﹐自己沒錢以後要靠什麼養老﹖』

他過世後﹐我一一反省在他臥病這三個多月的日子﹐我們的無心的間接﹐以及激進求神拜佛﹐令父親耳根難以清淨﹑無法安心養病。

我們明白他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惟有積極地寄託仙佛保轉﹐祈望奇跡出現。

然而﹐我們嚴禁他沾葷﹑游說他立願茹素﹐還要他捐出僅存的血汗錢﹑棺材本。

這豈是對於臨終者的照顧﹐更甭談什麼安寧關懷。我們儼然成了仙佛的代言人﹐一再地與父親『談條件』換取生命。

父親在臨終前精神開始崩潰﹐除了病魔加諸肉體的折磨。事實上﹐我們這群在『孝』與『教』沒有拿捏得宜的子女﹐在這些日子間接上﹐已令他與『教』漸行漸遠。雖然﹐他深知我們的孝﹐但他無法接受我們一再說教﹑再三嚴禁﹑無竭游說。

挽不回來的感觸

永遠也忘不了父親彌留之際﹐家人都互相被叮嚀不可用肉身與他相觸﹐怕他帶走我們的氣息﹐或我們遺留他的氣魂。我不知道家人從那兒獲得這些訊息﹖

我更難過及悔恨﹐那一天整個下午﹐當爸爸在哀號痛楚之間﹐家里的每一個親人卻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的浴室趕快洗澡洗衣。甚至﹐還互相催促要沖涼的人趕快﹐不然﹐等下父親過世後就不可以再換洗。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起這點點滴滴﹐我覺得我們一一都很殘忍。為什麼可以忽略一位臨終老人的恐慌﹑無視於他對周遭親人一舉一動﹐逼不急待等著他撒手西歸的感受﹖

爸臥病以來這些日子﹐參閱一些書藉﹐最終我仍然沒學好如何給予爸爸臨終最好的關懷。有時﹐我恨我自己當時在爸爸四肢抽搐喊叫﹐沒有抱緊他﹔家人只是每人用一塊布隔離按壓著他的四肢。

爸爸走後的這些日子﹐我曾反覆檢討一些事宜﹐總覺得家人在處理他彌留之際所作的種種不明智的言行﹐是一種無法挽留的悔憾。

尊重快臨終的人對生命的抉擇﹐更應該尊重臨終的人臨離去的感受。

內心悔恨交加﹐爸是帶著痛楚及氣憤而終。那天父親彌留前﹐鑑於天氣炎熱他又拒喝拒食﹐plus 100這運動飲料有鹽份﹐可以補充體力及解渴。我徵詢父親﹐父親馬上說要喝。結果六姐厲斥我要毒死爸﹐制止我喂服父親。父親因此被激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這是我永遠的傷痛。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爸是帶著這種憤嗔而終﹐也心如刀割揮不去他求我給他喝這飲料的情景。我不知道六姐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反省她當時所為所言的過失。

我並不想藉此文公報私仇地污蔑六姐﹐提起此事僅想提醒眾道親﹐勿把個人及手足之間的恩怨加諸在臨終者身上。

再話說有回﹐六姐因聽信代銷保健食品友人之言﹐讓父親服用一種含有辛辣成份的保健食品﹐結果父親當天比往日咳得更厲害。我察看不妥﹐即坦言這種食品不該讓父親服用。身在吉隆坡的四姐﹐特意致電給前往佛堂的六姐好言相勸。六姐揚言四姐站在我這邊﹐她不會再照顧父親。同時﹐存心為難四姐﹐吩咐四姐夜間每隔一小時﹐要致電回家叫我起床餵父親吃藥﹐不明就理的四姐問我此事﹐我說父親在夜間﹐根本不必再服用什麼藥物。

當晚六姐從佛堂殺氣沖沖回來後﹐佈起架勢要和我吵。那晚﹐已臨近午夜。我已鐵定決心﹐不管她如何霸道﹐我就是三不對策﹕不回應﹑不吵嘴﹑不管她。

結果﹐她竟故意詢問父親﹐『明天再帶你去給怡保看過的那位西醫﹐再看一看好嗎﹖』

夜間輾轉難眠的父親答曰﹕『都看兩次了﹐看不好﹐不要去了。』

六姐瞧我沒作聲﹐又故意慫恿爸﹕『你今天咳得那麼厲害﹐再去看看﹐好不好﹖』

爸堅持不要再去看了。其實﹐這位醫生倒延誤了父親的病況。我們在父親真的倒下去﹐才前往專科醫院發現父親是肺癌﹐不是如那位醫生所診普通咳嗽。

六姐想『借刀殺人』﹐實在不應在三更半夜以父親的病勢為幌﹐存心找砸。這倒令我覺得她雖茹素淨口﹐心卻沒如明鏡台。再說﹐父親是大家的﹐她私下讓父親服用另種藥﹐應該與家人商議﹐了解藥物的成份﹑以及應該關切父親服用後的反應。

坦言﹐我與六姐在這些日子結下許多樑子﹐兩人之間有很多心結。最教人心酸及遺憾的是﹐父親在臨終之際﹐卻成為我們爭執的代罪羔羊的砧上肉。

這是我胸口求遠無法撫平的痛﹑無法挽回的缺憾。

緣結

在此文﹐不想引經據點﹐只想點點滴滴忠實書寫家人在爸臥病臨終這段日子﹐懇切祈望奇跡出現﹐而亂了方針﹑慌了心神﹐反令父親在與死神拔河的日子﹐終日與我們的『孝』與『教』之中拉鋸。

父親在這九十餘天猶似撿回來的生命﹐十名子女之間的紛擾﹐亦令他傷神傷身﹐屢屢令他神傷不已。

對於臨終者﹐最忌諱地對他談起金錢的付出﹑心神的勞傷。為人子女者﹐勿須以此嘩眾取寵。比起父母的養育之恩﹐無疑是九牛一毛。手足之間﹐亦勿須評斷誰孝﹑誰不孝﹖孝與不孝﹐烙於於父母心中﹐不在於他人眼中的準繩﹑口中的要求。

或許爸媽尚值得慶幸﹐至少他們的十名子女﹐還有一名是真正出自內心﹐無私無怨﹑從不爭執地付出﹐那就是四姐。二姐在父親往生後﹐一日多次前來陪母親一同頌經迴向給先父。她們倆這種孝行﹐我自愧不如﹐謹以此文向她倆致敬。

關於臨終及安寧關懷﹐承蒙蔡點傳師在我父親臥病的那段日子﹐找了許多書藉及資料給我參閱。同時﹐也銘謝太平佛壇的金講師曾在先父將近彌留的深夜﹐在電話里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意見。

我不是虔誠的道親﹐身居英國也鮮少參加禮壇﹑接觸道班。為此文﹐謹盼以切身的經歷與大家砌磋﹑分享﹑學習。

林雪白 (英國 Sussex大學 國際關係碩士 為自由撰稿人)

完稿於 英國 200764

星期二, 5月 29, 2007

問米

在爸過世後的這段日子﹐很想念他﹐更擔憂他到底會靈落何處﹐魂在何方﹖家人揣測不安直到最近將近百日﹐聽聞可以『問米』了﹐即通過靈媒把要找的亡魂從陰間叫來敘問。於是﹐昨日媽媽與兩位弟弟﹐大弟媳及二姐前往和豐一神壇問米。

雖說我們家人貫信一貫道﹐相信爸已前往理天修行﹐沒有墮入陰間。但那畢竟僅是一廂情願﹐有點自欺欺人的祈望。若爸沒有在理天呢﹖這是我們的憂顧及忐忑不安﹐大家決議倘若不去問一問﹐真的難解壓積在心頭之石﹐也難解心頭之惑。

我沒在問米現場﹐我不知道爸真否被靈媒提引來與家人會談。聽媽道來﹐爸被引來會見時﹐通過靈媒轉述他如生前般步行有點蹣跚﹐爸還道來他身上有三條鐵鎖扣枷著﹐希望能獲得解除。

聽了這事兒﹐我整顆心都涼了﹐鼻頭酸酸地紅眼忍著不哭﹐不然將又惹電話那端的媽媽掉淚。然而﹐媽益談起問米的事兒﹐不禁傷感地又哭了。於是﹐匆匆掛了電話﹐自個好好哭一番。可是﹐心卻似被那三道鎖扣住似地扯痛。

今天致電回家﹐囑咐二姐可否詢問諳懂這方面的風水師﹐如何為爸解除身上的枷鎖。二姐說﹐靈媒話道﹐家人問米後﹐爸身上的枷鎖即馬上獲得脫除。我還是杞人憂天﹐惟恐沒那麼好辦﹐著咐二姐再去問問其他人。

先生昨日笑謔我迷信﹐相信這種無稽之談。我是抱持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惟恐爸爸在另一世界受苦了。

也許﹐沒有親歷喪親之痛﹐不會體會到那種恐慌揣憂的心情。

甚至﹐迫切地渴望知道亡靈的魂魄在哪﹖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不是迷信﹐我只是不放心﹑不安心﹑很憂心爸爸去了哪兒﹖

雪白筆於 2007529 午間四時廿分

星期一, 5月 21, 2007

爸爸永遠的家

今天是爸爸剛建峻的新塋謝土﹐這是陰間的新舍落成入屋儀式的稱謂。爸爸永遠長眠的地方﹐也將是媽媽未來安息的所在。

昨日不經意間對四歲的兒子道﹕『明天是外公的新家入伙﹐阿姨們都回外婆家了﹐只有媽媽沒回去﹖』

兒子不解地問﹕『外公怎麼不住外婆家了﹖』

『外公死了。』

『外公為什麼會死﹖』

『沒辦法﹐外公生病啦﹗』

『給外公吃藥啊﹗』兒子認為生病﹐只要吃藥就會好。

『外公老了﹐吃藥也沒辦法好。』鼻酸酸地想起爸臥病時種種痛楚。

『那帶他去看醫生呀﹗』

我無言以對。

兒子還在問我﹕『外公生病好﹐會買東西給我吃﹖』

我常告訴他﹐如果外公生病好﹐會騎著摩多買零嘴給他吃。所以﹐他老是希望我爸生病能夠好起來。

他曾問我﹕為什麼外公一直躺著﹖

與我爸相處相住了將近兩個月﹐兒子的印象中外公常吃枇杷膏﹑吃Alor star藥丸﹑藍藻。因此凡是液體的東西﹐他都叫枇杷膏﹔藥丸他一律說是Alor Star藥。因為我們帶父親到Alor Star一處鄉郊看中醫﹐服用他開的藥方。因此﹐家人一天到晚都在詢問吃了這些藥了嗎﹖

『外公為什麼要有新家﹖』四歲的小孩想知道很多事情﹐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卻會一直沒完沒了地兜著問。

『彬彬有沒有看到外公躺在一個箱子里﹖我們一起把它帶到一個高高的地方﹐然後丟一把泥土﹖』

『有﹐為什麼要丟泥土呢﹖』兒子的記憶很好﹐他能記得很多很久的小事情。

『因為要讓外公有一個新家。』

『那為什麼要用丟呢﹖』

對呀﹗為什麼要丟一把土呢﹖為什麼不好好地放呢﹖剎那間﹐我突然覺得為什麼要用丟的那麼絕情的動作﹐作為陰陽兩隔最後的送別。

永遠也忘不了爸爸彌留之際﹐我們都被叮嚀不可用肉身與他相觸﹐怕他帶走我們的氣息﹐或我們遺留他的氣魂。我不知道家人從那兒獲得這些訊息﹖

我更難過及悔恨﹐那一天整個下午﹐當爸爸在哀號痛楚之間﹐家里的每一個親人卻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的浴室趕快洗澡洗衣﹐還互相催促要沖涼快點﹐等下就不可以囉﹗這又因惟恐他過世披孝後﹐不能再更衣換洗。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起這點點滴滴﹐我覺得我們一一都很殘忍。為什麼可以忽略一位臨終老人的恐慌﹑無視於他對周遭親人一舉一動逼不急待等著他撒手西歸的感受。

爸臥病以來這些日子﹐參閱一些書藉﹐最終我仍然沒學好如何給予爸爸臨終最好的關懷。有時﹐我恨我自己當時在爸爸四肢抽搐喊叫﹐沒有抱緊他﹔家人只是每人用一塊布隔離按壓著他的四肢。

爸爸走後的這些日子﹐我曾反覆檢討一些事宜﹐總覺得家人在處理他彌留之際所作的種種不明智的言行﹐是一種無法挽留的悔憾。

尊重快臨終的人對生命的抉擇﹐更應該尊重臨終的人臨離去的感受。只可惜﹐爸是帶著痛楚及氣憤而終。這源於六姐堅持不給他喝plus 100飲料﹐他才會被激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這是我永遠的傷痛。我無法接受爸是帶著這種憤恨而終﹐也心如刀割揮不去他求我給他喝這飲料的情景。我不知道六姐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反省她當時所為所言的過失。

下次返鄉﹐我會好好地再放一坪土﹐鋪種一些草坪在他的墓上。可能的話﹐置放一些玻璃彈珠在他的新家周圍。記得我小時他曾說過﹐改天希望他墳上能置放一些彈珠裝潢﹐只是不知他把那裝著玻璃彈珠的一公升美祿罐放在哪﹖

雪白 於2007521 午間五時五十四分

星期一, 5月 14, 2007

永訣父親

只要一想起父親﹐還是即刻眼紅鼻酸﹐淚珠在眼眶內湧滾。

父親過世將近三個月了﹐這八十多天的日子﹐我還是不願去相信父親永遠地離開人世這事實。

內心益掙扎﹐心境益慌悵﹐爸爸真的與我們訣別了嗎﹖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我從來沒有像這些日子那麼地想您﹑想好好地愛您﹑真正打從心底地敬愛您。我真的等到錯失了才知道以往擁有的幸福。

每回不經意瞥見裝在錢包內父親的遺像﹐心似鉛塊一直下墜。。。

爸﹐您現在在哪﹖

近來﹐您怎都不再來入夢﹖

您可知家里的每個人都還在惦記著您﹖

家人皆分別夢縈您魂牽著我們訴說﹐您過得不好﹗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祈希您已超生了死﹐永遠地擺脫病魔﹐肉身及靈性永獲解脫。

這些日子特意不去想您﹑也不想再動筆寫您﹐反惹得思念您的情感塞溢難渲﹑鼓脹而弓洩。

前幾天﹐與媽在電話里提起您﹐兩人在您過世後的日子﹐第一次在話筒的兩端哭泣。

媽媽這些日子以來﹐把全副精神都用在折疊一朵朵的蓮花燒寄給您﹐希望您能腳托蓮花﹐登向理天極樂世界。

下回返鄉﹐我看不到爸爸那黝黑帶笑的臉孔問我﹕幾要回去呢﹖

每每返鄉﹐爸總是先問我何時離去﹖這十三年來﹐我每回返鄉在家﹐總呆不上個把月就飛回異國。

爸從不問我要吃什麼﹖他會從言談之間﹐知道我想吃粽子﹑叻沙﹑nasi lemak(椰漿飯) ﹑馬來糕點。於是﹐他會趁忙碌了一天的閒暇時間﹐騎著摩多穿梭大街小巷為我獵食。

有一次﹐他一連七天買了各式各樣的肉粽﹐吃到我膩得說吃怕了﹐聲言回台灣後再也不會垂涎粽子了。

在他臥病期間﹐我攜帶子女返鄉﹐他為不能買東西給我打牙祭而為之氣結自己。

於是﹐他要媽媽買大包﹑煮咖哩﹑炸雞﹑包肉卷給我吃﹔託弟弟買肉骨茶﹑豬雜粥﹑蝦麵﹑ABC冰﹑以及各季節性的水果。

猶記得小時﹐只要他一上街﹐一定會買一打一小盒的葡萄乾﹑一打鋁紙包裝的長條功克力餅﹑一大盒冰淇淋這三樣東西。倘若帶媽回和豐娘家﹐必定買和豐大街酒樓的大包﹐以及該埠所產的花生及米餅。

最近﹐兒子及女兒吃著葡萄乾﹐我怎也揮不去爸在兒時從不缺欠我們零食的一幕幕片段。

一次又一次心酸地告訴先生﹕我爸以前家里再怎麼窮﹐也沒剝奪供給我們吃零食的童年。

即使在他病危快彌留之際﹐亦不忘叮嚀家人﹐囑咐大舅留些榴槤給尚在夫家過年的我。因為大舅的榴槤﹐肉色是外頭買不到又香又厚的好吃。

那天﹐聽聞我去採屋旁空地的紅毛丹﹐爸驚嚇得告訴我﹐那紅毛丹樹有蜂窩﹐千萬別再去採。然後﹐吩咐弟弟去他錢包拿錢﹐到鎮上買紅毛丹﹑山竹﹑冷塞(langsat) 給我吃。

爸在病中常懊惱的話道﹕我難得千萬里回來﹐他卻不能出外買些好吃的食物給我。

其實﹐在住家附近的二姐﹐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買早點給我與小孩吃﹔小弟也常在夜市買些點心﹑laksa﹑羅惹(rojak) ﹑燒雞﹑沙爹(satay); 而我自己也會買許多像mamee﹑果凍﹑蜜餞的零嘴。

然而﹐爸因有心無力﹐所以認為我這次回來﹐沒被好好招待。

下回返鄉﹐少了爸處心積慮為我四處張羅解饞。鄉愁﹐予我﹐不再是味覺作祟﹐而是永訣的父愛沉浮﹑延綿﹑滋長。

雪白(2007514 午間英國五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