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7月 27, 2007

红衣


爸爸過世將近百日之前﹐媽媽在電話一再囑咐我﹐那天穿件紅衣吧﹗

我〝哦哦〞應諾﹐卻沒特意去準備件紅衣。之前﹐把所有鮮艷的衣物都收進箱櫃里﹐惟恐自己無意間穿著。

祭奠爸爸百日那天早上致電回家﹐媽媽那端已過午時﹐也完成所有的奠祭儀式。然而媽媽還是不忘叮嚀我﹐今天穿件紅衣。

擱下電話上樓欲洗澡之前﹐隨手翻找了先生的衣服﹐抽出一件以前大學紅底深藍字的T恤。

先生看我紅T恤配灰色的八分褲﹐不解地問我﹕『不是全身都穿紅嗎﹖』

『我媽只說穿件紅衣﹐沒說要全身都穿紅呀﹗』

接下來的日子﹐沒有再特意再去穿紅衣﹐倒是今年在英國夏季大拋售買了一堆黑白相間的衣服。向來不排拆鮮艷的衣服﹐然而最近心情灰灰地﹐對大紅大紫總覺刺眼。

以前婆婆在世時﹐爸不喜歡我們穿黑衣﹐怕婆婆諱忌。在1988年間流行烏鴉裝﹐那年農曆新年我們被叮嚀﹐千萬別再這喜氣洋洋的日子﹐穿這種喪氣的衣服﹐免得招惹婆婆。

而爸爸﹐從不介意我們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只要不太過暴露及招搖即可。

不知道緣何要在爸百日特意穿件紅衣﹐那又代表什麼呢﹖

許是脫下喪服的喻意動作﹖

然而﹐永遠地失去至親的爸爸﹐內心是再再難以褪去的傷慟。

2007727 (英國1911pm)

星期一, 6月 18, 2007

第一個沒父親的父親節

從沒有如此感慨一個節日予生活的重要﹐可當沒有辦法再去慶祝之際﹐頓時喟嘆過往的漠然。

像先生﹐每次都懶得致電回家﹐向父母報個平安訊﹐或問候寒喧也好。

昨日又如往昔在他父母生日般提醒他﹐至少打通電話回家問候。他又來搪塞推詞﹕沒關係﹐反正他們都不會慶祝。

我悵然告訴他﹕你還有爸爸不珍惜﹐以後你會後悔。

聞之﹐他默然地拿起話筒撥電話。

先生平日就不愛講電話﹐父母生日提醒他﹐反要我代問候。他說﹕『我的爸爸媽媽就是妳的爸爸媽媽﹐妳打回去也是一樣。』

我正色地對他說﹕『你說你爸媽接到誰的電話比較開心﹖媳婦再親﹐也不如自己兒子親。』

有時﹐怕他在辦公室忘了。我除了致電提醒他﹐自己也親自致電回去問候家公及家婆。

然而﹐我爸媽的生日我老是忘了﹐因為他們只有農曆生日﹐卻沒有公曆。而我身在國外﹐平日對於農曆沒什麼留意﹐也忘了查看用筆畫上的日曆﹐就會忘了自己父母的生日。尤其是我爸的生日﹐婆婆拿捏不準到底是哪天﹐所以我常忘了到底是農曆九月初五還是初六﹐又或者初三什麼的。這些年來﹐每次打電話回去向爸爸慶賀生日﹐都沒有一次是對的。

再來﹐姐姐們都叮嚀父母生日都不要慶祝﹐免得折壽。所以母親節﹑父親節變成我們為父母慶祝的節日。但這些年來﹐每次這兩個節日﹐我幾乎都不在場。去年的母親節巧遇我返回馬來西亞﹐姐妹們都說好要替母親慶祝﹐結果她們的兒女以考試﹐上學之由﹐沒有一個回來。而去年的父親節﹐我們也沒有替父親慶祝﹐倒是二姐及二姐夫一家人﹐帶父親去餐館慶祝。

今年﹐看到街頭各商店競相張貼著父親節的裝飾及廣告﹐很落寞﹐一種『失去了方知錯失』的悔憾襲上心頭。

今天致電回家問候媽媽﹐很怕一不小心會提起昨日是父親節。當然﹐也不會問姪女如何幫弟弟慶祝父親節。

若父母健在的話﹐母親節及父親節﹐都是藉以表達我們的關懷及銘恩的日子。大家千萬別推托或錯失﹐陪陪他們聊聊天﹐吃頓飯﹐沒花多少時間﹐也沒要多少錢。這種共聚天倫的日子﹐不會持久不滅﹐可記憶卻是永恆的。

雪白 筆於2007618(英國四時五十分)

星期一, 6月 04, 2007

介於『孝』與『教』的臨終關懷

緣起

父親過世將近百日了﹐在他離世的這些日子以來﹐每每回顧他臥病在床﹐一直到彌留臨終的點點滴滴﹐心慽慽﹑倍悔憾。

父親一被診斷為肺癌﹐即是末期﹐癌細胞已擴散至心臟﹑入骨髓﹐兩個肺荷從X光黑白膠片來看﹐已是千瘡萬孔。三四位專科醫生都截釘斬鐵活不了三個月﹐有位甚至斷言﹐最多只能活一星期。

專科醫院拒收出院的第四天凌晨﹐父親曾呼吸困難﹐面臨休克。當時﹐我尚身在英國。事隔三天﹐我返抵家門﹐從家人口中聽聞當時的情況﹐我感到十分不滿﹐以及很多對於求道後臨終之際的疑惑。

那天凌晨﹐當父親快休克時﹐六姐要求不是一貫道的家人及親戚都得迴避﹐理由是要引導父親記會三寶﹐以及勢必謹記引導師﹑點傳師﹐以及求道的日期。儘管父親在痛苦地呻吟﹐一再艱辛啟口要求叫媽媽過來﹐六姐還是那麼頑強地罔顧父親臨終前的意願。當時﹐照父親意願急召而來的叔伯們堂姐們以及在場的一些家人﹐對六姐此舉感到十分反感。我亦覺得這種激端的作風﹐有違孝道﹑離教道﹐悖人道。

父親接連育有八位女兒後﹐接下方如願添育兩位男丁。我們家除了四姐及五姐﹐牶信創價學會或俗稱日蓮正宗﹐三姐是回教徒之外﹐眾多子孫及女婿可謂都是一貫道眾親。因此﹐父母在眾多皈信一貫道的子女影響﹐也跟著相繼求道。

在因緣之下﹐我曾分別詢問馬來西亞江沙嘉德壇主陳亞土講師以及來自台灣的蔡文祥點傳師﹐他們都異口同聲道﹐在臨終前能記得三寶固然好﹐但在那種情景﹐記不記得都不重要。

是的﹐試想一位臨終者深劫身心的痛苦及掙扎﹐如何還能如老禪入定手合三寶﹐默唸口訣﹐更甭談記求道時的各種細節。

事隔三個月後﹐父親終究抵不過病魔﹐在臨終彌留之際﹐痛得呻吟號叫﹐在旁的姐姐們仍重蹈覆轍。不斷在他身旁重覆要謹記三寶云云。。。。

目睹這一幕幕的先生對我坦然道﹕『你爸爸很可憐。』這感受﹐猶如上回在場的大姐夫瞧在眼里﹐痛在心里那般反感。

在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猶豫該不該寫這篇文章﹐但是內心的悔恨令我決定應該以切身的心歷過程﹐提醒眾道親臨終的關懷以『孝』為上﹐而不是『道』為先﹐這乃為『百善孝為先』。

() 茹素與葷腥的拉鋸戰

話說先父自從臥病後﹐一直被禁忌不能沾腥葷。從健康的觀點而論﹐這原是避免加激病情。先父在日日餐餐都是五穀素菜﹐『三月不知肉味』的飲食狀況﹐屢屢要求想吃肉。

家人分為兩派﹐一派是二姐及六姐堅持父親不能沾葷﹐這一小部份是基於健康考量﹐更大部份認為茹素先佛們才能庇佑﹔另一派像我與大姐夫﹐是基於人道﹐希望趁時日不多的父親尚在世﹐儘量滿足他各種要求﹐而媽媽基本上也不想拂拭父親的意願。

每隔一些時日﹐父親會像小孩般鬥氣罷食﹐要求要吃肉。有一次﹐大家已默議通過讓他吃些白煮豬肉。食後當晚﹐父親肚疼折騰一整夜﹐烹煮的媽媽以及購買豬肉的我﹐都成了不能沾葷那一派的眾矢。恰巧﹐那天父親浴沐換衣之後﹐我無心之間令父親袋在口袋的平安符沾濕了水。所以﹐罪加一等。

這起事件﹐我一直不能釋懷﹐六姐及二姐姐兩人﹐為什麼忍心苟責媽媽﹖難道﹐她們忘了媽媽終究是爸爸最親的人﹐也是她們的親娘﹐站在孝道﹐『孝』爸爸卻不能『順』爸爸﹔可也不該忘了『孝敬』侍奉父親的媽媽。

這之後﹐不沾葷的一派堅信先佛們嚴禁父親吃肉﹐父親也好一段日子只嚷要吃肉﹐卻不敢再堅持非肉不食。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家人心中雖皆了然那是絕症﹐可是家人仍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除了尋診中醫﹐我們也積極祈求先佛們保轉。父親不堪被病魔折騰﹐總是喟嘆﹐濟公為何不來解救他﹖我們請示講師們﹐他們建議不妨勸誡父親立願清口茹素。

父親脾性頑固倔強﹐他認為任何肉類他可放棄不沾﹐可豬肉就不行。對於茹素及葷腥的各方游兌﹐比他嚷求吃肉的拉鋸戰﹐更令父親煩不勝煩﹐心力交瘁。

針對素與葷﹐大姐夫與我先生秉持相同的見解﹐應該俯順一位快臨終者的意願。在當時﹐我因亟盼父親能夠早日康復﹐也不斷地勸慰他茹素。事過境遷﹐我省覺當時並沒有將心比心﹐中肯地聽取爸內心的聲音。

誠如他所言﹕『我已活了七十幾歲﹐除非我出於自願立誓﹐不然我寧死不從。』

我們當時的的確確是在恩威並施父親﹐去立誓他自言無法承諾的信條。

() 體力與虔心在拔河

父親罹患肺癌﹐求道尚未及一年。鮮少前往佛壇的他﹐在臥病的前一晚﹐卻前往佛壇。

因此﹐有時在言談中﹐他會負氣地說﹕『沒去佛壇沒有事﹐一去就起不來了。』

我卻勸解地道﹕『幸好那晚你去佛壇﹐仙佛才會診察到你身體不好﹐著你及早尋醫。』

臥病之前﹐他報名參加怡保佛壇法會。以他的體力﹑心力以及精神狀況﹐實在不該從江沙舟車顛簸到怡保這廿五公里的路程。

聽聞我們希望他履行參加法會﹐父親一再氣惱地說﹕『你們要我的命嗎﹖我連站都不能了。』

家人又不約而同的成立了游說團﹐一而再三地勸解父親﹐法會上有許多仙佛蒞臨﹐佛光照一照﹐會保佑你﹐你就會好起來。

父親被我們一而再三地轟說﹐打太極似地說﹕『到了那天再算﹐明天還能不能站起來都不知道。』

而我們已密謀非得讓父親去法會照一照佛光。父親也似感應我們的心意﹐前晚竟喃喃自語不要去﹐比往常更難以入眠。

那天在怡保佛壇﹐我因帶著兩名年幼的兒女﹐被安排前去安親班﹐沒有目睹父親如何一階又一階爬上一樓的禮堂。在法會即將完結之前﹐我特前去禮堂想瞧一瞧父親的狀況。在禮堂左旁的乾道親列隊後頭﹐父親獨自疲累地臥在躺椅上。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都錯了﹐著實不應該讓重病的父親參加這次的法會﹐讓他從上午九時至下午六時多這麼長時間﹐一直躺臥在禮堂。這中間雖然有午休。

法會結束後﹐挨到人群都離去後﹐我在樓下痛心地瞧著父親咬著牙根﹑一顛一拐艱辛地步下將近廿幾個階梯。驟然間﹐我徹底的了解父親與我們的拉鋸戰﹐其實是他在與自己的體力和虔心拔河。

爾後﹐我問他在法會上有沒有睏一會﹖

他答曰﹕『不好意思啦﹗講師在台上講﹐我哪可以在台下合眼睡覺。』

我問他﹐那沒有家人陪你﹐你有沒有什麼不方便。因為一同前去的大姐﹑二姐及六姐都被安排在坤道親的列隊﹔另大弟又被安排坐在前面的乾親隊﹐只有江沙嘉德壇主陳講師陪在父親身旁照料。

父親坦然道﹕『累還沒關係﹐最糟的是﹐喉嚨一直要咳。幸好陳講師給我一種止咳糖﹐不然真是〝歹勢〞(不好意思)。』

後來一再問起那天法會如何﹐父親只是一味求饒地道﹕『妳們以後〝多龍〞(音譯馬來話tolong ﹐意譯幫忙﹑拜託) 不要叫我去了。』

一般身體健康的人都會覺得『在家千日好』。父親連直個身來喝口水都需一番內心掙扎﹑旁人鼓舞﹐然後喘氣﹑甩頭﹐辛苦地躺回去再喘氣。

我們執意要他前往怡保佛堂參加法會﹐無疑令他透支體力﹑心力交瘁。

() 孝與教間的沖突

在無法兌服父親立願茹素﹐有人開始建議兩位弟弟或媽媽代爸爸茹素立功德。據悉﹐除了設辦佛堂﹐立願茹素者也是一大功德。家里又開始沸沸沸騰騰揚言弟弟及媽媽要茹素了﹐那段日子病羸的父親一再苦口婆心告訴弟弟們不可代他茹素。

他很嚴謹道﹕『你們還年青﹐立誓就不可反悔毀誓﹐這不是兒戲。』

既然父親已表明不茹素﹐我們勸他不妨財施。

父親反問我﹕『要捐多少﹖捐多少﹐才會好﹖』

我頓然啞口。是的﹐要捐多少﹐父親這輩子營營碌碌﹐直到住院不能起身﹐還在惦記這些臥病沒割膠的日子﹐在這膠價如黃金的時刻﹐錯失賺取了許多。

『我還能有多少錢﹐全給你弟弟開店啦﹗現在都不能起來﹐自己沒錢以後要靠什麼養老﹖』

他過世後﹐我一一反省在他臥病這三個多月的日子﹐我們的無心的間接﹐以及激進求神拜佛﹐令父親耳根難以清淨﹑無法安心養病。

我們明白他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惟有積極地寄託仙佛保轉﹐祈望奇跡出現。

然而﹐我們嚴禁他沾葷﹑游說他立願茹素﹐還要他捐出僅存的血汗錢﹑棺材本。

這豈是對於臨終者的照顧﹐更甭談什麼安寧關懷。我們儼然成了仙佛的代言人﹐一再地與父親『談條件』換取生命。

父親在臨終前精神開始崩潰﹐除了病魔加諸肉體的折磨。事實上﹐我們這群在『孝』與『教』沒有拿捏得宜的子女﹐在這些日子間接上﹐已令他與『教』漸行漸遠。雖然﹐他深知我們的孝﹐但他無法接受我們一再說教﹑再三嚴禁﹑無竭游說。

挽不回來的感觸

永遠也忘不了父親彌留之際﹐家人都互相被叮嚀不可用肉身與他相觸﹐怕他帶走我們的氣息﹐或我們遺留他的氣魂。我不知道家人從那兒獲得這些訊息﹖

我更難過及悔恨﹐那一天整個下午﹐當爸爸在哀號痛楚之間﹐家里的每一個親人卻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的浴室趕快洗澡洗衣。甚至﹐還互相催促要沖涼的人趕快﹐不然﹐等下父親過世後就不可以再換洗。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起這點點滴滴﹐我覺得我們一一都很殘忍。為什麼可以忽略一位臨終老人的恐慌﹑無視於他對周遭親人一舉一動﹐逼不急待等著他撒手西歸的感受﹖

爸臥病以來這些日子﹐參閱一些書藉﹐最終我仍然沒學好如何給予爸爸臨終最好的關懷。有時﹐我恨我自己當時在爸爸四肢抽搐喊叫﹐沒有抱緊他﹔家人只是每人用一塊布隔離按壓著他的四肢。

爸爸走後的這些日子﹐我曾反覆檢討一些事宜﹐總覺得家人在處理他彌留之際所作的種種不明智的言行﹐是一種無法挽留的悔憾。

尊重快臨終的人對生命的抉擇﹐更應該尊重臨終的人臨離去的感受。

內心悔恨交加﹐爸是帶著痛楚及氣憤而終。那天父親彌留前﹐鑑於天氣炎熱他又拒喝拒食﹐plus 100這運動飲料有鹽份﹐可以補充體力及解渴。我徵詢父親﹐父親馬上說要喝。結果六姐厲斥我要毒死爸﹐制止我喂服父親。父親因此被激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這是我永遠的傷痛。一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爸是帶著這種憤嗔而終﹐也心如刀割揮不去他求我給他喝這飲料的情景。我不知道六姐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反省她當時所為所言的過失。

我並不想藉此文公報私仇地污蔑六姐﹐提起此事僅想提醒眾道親﹐勿把個人及手足之間的恩怨加諸在臨終者身上。

再話說有回﹐六姐因聽信代銷保健食品友人之言﹐讓父親服用一種含有辛辣成份的保健食品﹐結果父親當天比往日咳得更厲害。我察看不妥﹐即坦言這種食品不該讓父親服用。身在吉隆坡的四姐﹐特意致電給前往佛堂的六姐好言相勸。六姐揚言四姐站在我這邊﹐她不會再照顧父親。同時﹐存心為難四姐﹐吩咐四姐夜間每隔一小時﹐要致電回家叫我起床餵父親吃藥﹐不明就理的四姐問我此事﹐我說父親在夜間﹐根本不必再服用什麼藥物。

當晚六姐從佛堂殺氣沖沖回來後﹐佈起架勢要和我吵。那晚﹐已臨近午夜。我已鐵定決心﹐不管她如何霸道﹐我就是三不對策﹕不回應﹑不吵嘴﹑不管她。

結果﹐她竟故意詢問父親﹐『明天再帶你去給怡保看過的那位西醫﹐再看一看好嗎﹖』

夜間輾轉難眠的父親答曰﹕『都看兩次了﹐看不好﹐不要去了。』

六姐瞧我沒作聲﹐又故意慫恿爸﹕『你今天咳得那麼厲害﹐再去看看﹐好不好﹖』

爸堅持不要再去看了。其實﹐這位醫生倒延誤了父親的病況。我們在父親真的倒下去﹐才前往專科醫院發現父親是肺癌﹐不是如那位醫生所診普通咳嗽。

六姐想『借刀殺人』﹐實在不應在三更半夜以父親的病勢為幌﹐存心找砸。這倒令我覺得她雖茹素淨口﹐心卻沒如明鏡台。再說﹐父親是大家的﹐她私下讓父親服用另種藥﹐應該與家人商議﹐了解藥物的成份﹑以及應該關切父親服用後的反應。

坦言﹐我與六姐在這些日子結下許多樑子﹐兩人之間有很多心結。最教人心酸及遺憾的是﹐父親在臨終之際﹐卻成為我們爭執的代罪羔羊的砧上肉。

這是我胸口求遠無法撫平的痛﹑無法挽回的缺憾。

緣結

在此文﹐不想引經據點﹐只想點點滴滴忠實書寫家人在爸臥病臨終這段日子﹐懇切祈望奇跡出現﹐而亂了方針﹑慌了心神﹐反令父親在與死神拔河的日子﹐終日與我們的『孝』與『教』之中拉鋸。

父親在這九十餘天猶似撿回來的生命﹐十名子女之間的紛擾﹐亦令他傷神傷身﹐屢屢令他神傷不已。

對於臨終者﹐最忌諱地對他談起金錢的付出﹑心神的勞傷。為人子女者﹐勿須以此嘩眾取寵。比起父母的養育之恩﹐無疑是九牛一毛。手足之間﹐亦勿須評斷誰孝﹑誰不孝﹖孝與不孝﹐烙於於父母心中﹐不在於他人眼中的準繩﹑口中的要求。

或許爸媽尚值得慶幸﹐至少他們的十名子女﹐還有一名是真正出自內心﹐無私無怨﹑從不爭執地付出﹐那就是四姐。二姐在父親往生後﹐一日多次前來陪母親一同頌經迴向給先父。她們倆這種孝行﹐我自愧不如﹐謹以此文向她倆致敬。

關於臨終及安寧關懷﹐承蒙蔡點傳師在我父親臥病的那段日子﹐找了許多書藉及資料給我參閱。同時﹐也銘謝太平佛壇的金講師曾在先父將近彌留的深夜﹐在電話里給了我許多寶貴的意見。

我不是虔誠的道親﹐身居英國也鮮少參加禮壇﹑接觸道班。為此文﹐謹盼以切身的經歷與大家砌磋﹑分享﹑學習。

林雪白 (英國 Sussex大學 國際關係碩士 為自由撰稿人)

完稿於 英國 200764

星期二, 5月 29, 2007

問米

在爸過世後的這段日子﹐很想念他﹐更擔憂他到底會靈落何處﹐魂在何方﹖家人揣測不安直到最近將近百日﹐聽聞可以『問米』了﹐即通過靈媒把要找的亡魂從陰間叫來敘問。於是﹐昨日媽媽與兩位弟弟﹐大弟媳及二姐前往和豐一神壇問米。

雖說我們家人貫信一貫道﹐相信爸已前往理天修行﹐沒有墮入陰間。但那畢竟僅是一廂情願﹐有點自欺欺人的祈望。若爸沒有在理天呢﹖這是我們的憂顧及忐忑不安﹐大家決議倘若不去問一問﹐真的難解壓積在心頭之石﹐也難解心頭之惑。

我沒在問米現場﹐我不知道爸真否被靈媒提引來與家人會談。聽媽道來﹐爸被引來會見時﹐通過靈媒轉述他如生前般步行有點蹣跚﹐爸還道來他身上有三條鐵鎖扣枷著﹐希望能獲得解除。

聽了這事兒﹐我整顆心都涼了﹐鼻頭酸酸地紅眼忍著不哭﹐不然將又惹電話那端的媽媽掉淚。然而﹐媽益談起問米的事兒﹐不禁傷感地又哭了。於是﹐匆匆掛了電話﹐自個好好哭一番。可是﹐心卻似被那三道鎖扣住似地扯痛。

今天致電回家﹐囑咐二姐可否詢問諳懂這方面的風水師﹐如何為爸解除身上的枷鎖。二姐說﹐靈媒話道﹐家人問米後﹐爸身上的枷鎖即馬上獲得脫除。我還是杞人憂天﹐惟恐沒那麼好辦﹐著咐二姐再去問問其他人。

先生昨日笑謔我迷信﹐相信這種無稽之談。我是抱持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惟恐爸爸在另一世界受苦了。

也許﹐沒有親歷喪親之痛﹐不會體會到那種恐慌揣憂的心情。

甚至﹐迫切地渴望知道亡靈的魂魄在哪﹖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不是迷信﹐我只是不放心﹑不安心﹑很憂心爸爸去了哪兒﹖

雪白筆於 2007529 午間四時廿分

星期一, 5月 21, 2007

爸爸永遠的家

今天是爸爸剛建峻的新塋謝土﹐這是陰間的新舍落成入屋儀式的稱謂。爸爸永遠長眠的地方﹐也將是媽媽未來安息的所在。

昨日不經意間對四歲的兒子道﹕『明天是外公的新家入伙﹐阿姨們都回外婆家了﹐只有媽媽沒回去﹖』

兒子不解地問﹕『外公怎麼不住外婆家了﹖』

『外公死了。』

『外公為什麼會死﹖』

『沒辦法﹐外公生病啦﹗』

『給外公吃藥啊﹗』兒子認為生病﹐只要吃藥就會好。

『外公老了﹐吃藥也沒辦法好。』鼻酸酸地想起爸臥病時種種痛楚。

『那帶他去看醫生呀﹗』

我無言以對。

兒子還在問我﹕『外公生病好﹐會買東西給我吃﹖』

我常告訴他﹐如果外公生病好﹐會騎著摩多買零嘴給他吃。所以﹐他老是希望我爸生病能夠好起來。

他曾問我﹕為什麼外公一直躺著﹖

與我爸相處相住了將近兩個月﹐兒子的印象中外公常吃枇杷膏﹑吃Alor star藥丸﹑藍藻。因此凡是液體的東西﹐他都叫枇杷膏﹔藥丸他一律說是Alor Star藥。因為我們帶父親到Alor Star一處鄉郊看中醫﹐服用他開的藥方。因此﹐家人一天到晚都在詢問吃了這些藥了嗎﹖

『外公為什麼要有新家﹖』四歲的小孩想知道很多事情﹐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卻會一直沒完沒了地兜著問。

『彬彬有沒有看到外公躺在一個箱子里﹖我們一起把它帶到一個高高的地方﹐然後丟一把泥土﹖』

『有﹐為什麼要丟泥土呢﹖』兒子的記憶很好﹐他能記得很多很久的小事情。

『因為要讓外公有一個新家。』

『那為什麼要用丟呢﹖』

對呀﹗為什麼要丟一把土呢﹖為什麼不好好地放呢﹖剎那間﹐我突然覺得為什麼要用丟的那麼絕情的動作﹐作為陰陽兩隔最後的送別。

永遠也忘不了爸爸彌留之際﹐我們都被叮嚀不可用肉身與他相觸﹐怕他帶走我們的氣息﹐或我們遺留他的氣魂。我不知道家人從那兒獲得這些訊息﹖

我更難過及悔恨﹐那一天整個下午﹐當爸爸在哀號痛楚之間﹐家里的每一個親人卻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的浴室趕快洗澡洗衣﹐還互相催促要沖涼快點﹐等下就不可以囉﹗這又因惟恐他過世披孝後﹐不能再更衣換洗。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起這點點滴滴﹐我覺得我們一一都很殘忍。為什麼可以忽略一位臨終老人的恐慌﹑無視於他對周遭親人一舉一動逼不急待等著他撒手西歸的感受。

爸臥病以來這些日子﹐參閱一些書藉﹐最終我仍然沒學好如何給予爸爸臨終最好的關懷。有時﹐我恨我自己當時在爸爸四肢抽搐喊叫﹐沒有抱緊他﹔家人只是每人用一塊布隔離按壓著他的四肢。

爸爸走後的這些日子﹐我曾反覆檢討一些事宜﹐總覺得家人在處理他彌留之際所作的種種不明智的言行﹐是一種無法挽留的悔憾。

尊重快臨終的人對生命的抉擇﹐更應該尊重臨終的人臨離去的感受。只可惜﹐爸是帶著痛楚及氣憤而終。這源於六姐堅持不給他喝plus 100飲料﹐他才會被激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這是我永遠的傷痛。我無法接受爸是帶著這種憤恨而終﹐也心如刀割揮不去他求我給他喝這飲料的情景。我不知道六姐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反省她當時所為所言的過失。

下次返鄉﹐我會好好地再放一坪土﹐鋪種一些草坪在他的墓上。可能的話﹐置放一些玻璃彈珠在他的新家周圍。記得我小時他曾說過﹐改天希望他墳上能置放一些彈珠裝潢﹐只是不知他把那裝著玻璃彈珠的一公升美祿罐放在哪﹖

雪白 於2007521 午間五時五十四分

星期一, 5月 14, 2007

永訣父親

只要一想起父親﹐還是即刻眼紅鼻酸﹐淚珠在眼眶內湧滾。

父親過世將近三個月了﹐這八十多天的日子﹐我還是不願去相信父親永遠地離開人世這事實。

內心益掙扎﹐心境益慌悵﹐爸爸真的與我們訣別了嗎﹖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我從來沒有像這些日子那麼地想您﹑想好好地愛您﹑真正打從心底地敬愛您。我真的等到錯失了才知道以往擁有的幸福。

每回不經意瞥見裝在錢包內父親的遺像﹐心似鉛塊一直下墜。。。

爸﹐您現在在哪﹖

近來﹐您怎都不再來入夢﹖

您可知家里的每個人都還在惦記著您﹖

家人皆分別夢縈您魂牽著我們訴說﹐您過得不好﹗

我希望那不是真的﹐祈希您已超生了死﹐永遠地擺脫病魔﹐肉身及靈性永獲解脫。

這些日子特意不去想您﹑也不想再動筆寫您﹐反惹得思念您的情感塞溢難渲﹑鼓脹而弓洩。

前幾天﹐與媽在電話里提起您﹐兩人在您過世後的日子﹐第一次在話筒的兩端哭泣。

媽媽這些日子以來﹐把全副精神都用在折疊一朵朵的蓮花燒寄給您﹐希望您能腳托蓮花﹐登向理天極樂世界。

下回返鄉﹐我看不到爸爸那黝黑帶笑的臉孔問我﹕幾要回去呢﹖

每每返鄉﹐爸總是先問我何時離去﹖這十三年來﹐我每回返鄉在家﹐總呆不上個把月就飛回異國。

爸從不問我要吃什麼﹖他會從言談之間﹐知道我想吃粽子﹑叻沙﹑nasi lemak(椰漿飯) ﹑馬來糕點。於是﹐他會趁忙碌了一天的閒暇時間﹐騎著摩多穿梭大街小巷為我獵食。

有一次﹐他一連七天買了各式各樣的肉粽﹐吃到我膩得說吃怕了﹐聲言回台灣後再也不會垂涎粽子了。

在他臥病期間﹐我攜帶子女返鄉﹐他為不能買東西給我打牙祭而為之氣結自己。

於是﹐他要媽媽買大包﹑煮咖哩﹑炸雞﹑包肉卷給我吃﹔託弟弟買肉骨茶﹑豬雜粥﹑蝦麵﹑ABC冰﹑以及各季節性的水果。

猶記得小時﹐只要他一上街﹐一定會買一打一小盒的葡萄乾﹑一打鋁紙包裝的長條功克力餅﹑一大盒冰淇淋這三樣東西。倘若帶媽回和豐娘家﹐必定買和豐大街酒樓的大包﹐以及該埠所產的花生及米餅。

最近﹐兒子及女兒吃著葡萄乾﹐我怎也揮不去爸在兒時從不缺欠我們零食的一幕幕片段。

一次又一次心酸地告訴先生﹕我爸以前家里再怎麼窮﹐也沒剝奪供給我們吃零食的童年。

即使在他病危快彌留之際﹐亦不忘叮嚀家人﹐囑咐大舅留些榴槤給尚在夫家過年的我。因為大舅的榴槤﹐肉色是外頭買不到又香又厚的好吃。

那天﹐聽聞我去採屋旁空地的紅毛丹﹐爸驚嚇得告訴我﹐那紅毛丹樹有蜂窩﹐千萬別再去採。然後﹐吩咐弟弟去他錢包拿錢﹐到鎮上買紅毛丹﹑山竹﹑冷塞(langsat) 給我吃。

爸在病中常懊惱的話道﹕我難得千萬里回來﹐他卻不能出外買些好吃的食物給我。

其實﹐在住家附近的二姐﹐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買早點給我與小孩吃﹔小弟也常在夜市買些點心﹑laksa﹑羅惹(rojak) ﹑燒雞﹑沙爹(satay); 而我自己也會買許多像mamee﹑果凍﹑蜜餞的零嘴。

然而﹐爸因有心無力﹐所以認為我這次回來﹐沒被好好招待。

下回返鄉﹐少了爸處心積慮為我四處張羅解饞。鄉愁﹐予我﹐不再是味覺作祟﹐而是永訣的父愛沉浮﹑延綿﹑滋長。

雪白(2007514 午間英國五時)

星期一, 4月 30, 2007

先走是好﹖

前陣子與一位來自台灣的朋友聊天﹐扯到親人離去的話題。她說﹕希望自己能夠比先生先過世﹐因為留在世的另一人得承受莫大的痛苦。

我也是如此想。

瞧著我爸被病魔折騰﹐媽雖然有眾多子女﹐卻沒人可以與她分擔許許多多的憂傷及壓力。為了照顧爸﹐媽日漸消瘦﹐更擔心日後悠悠冗沉的生活失去依靠﹑也沒人作伴。

『少年夫妻﹑老來伴。』很多少年夫妻難以體驗這句話的個中含喻﹐年老的夫婦也未必能體認有人作伴是一種福氣。然而﹐一旦將面對失去﹑或失去另一方﹐才真正感觸這句話的真知灼見。

像那位朋友的父母﹐平日處得並不融洽﹐然而一旦失去對方﹐在世的另一人卻終身為憾往昔的種種。

我爸媽在日常生活也常意見不合﹐時有所齟齬。在爸臥病在床﹐媽無微不至﹐日夜照顧他的一切生活起居﹐兩人之間從前往事所有的心結爭執都如煙云而逝。

那一段日子﹐我感覺到爸媽這對年老夫妻﹐用心關懷對方﹑用情珍惜彼此的交流。

是的﹐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往往要等到失去﹑或快失去了才學會珍惜。

向來對『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了各自飛』這句話甚為睥睨及氣結﹐惱這種行徑負情不義。真正的夫妻﹐該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不然婚姻算啥﹖

近來﹐我們這群身為子女帶點亡羊補牢的歉憾﹐開始真正付諸行動關心媽的健康。六十七歲的母親有生以來作第一次的全身健康檢查﹐我們真的無法再次承受類似爸久病成疾後﹐一診斷就被判死刑的末期絕症。

媽尚處在喪偶的痛楚中﹐兒女再孝順﹐也彌補不了失去另一半的缺欠及落寞。忘不了爸在病危之際﹐媽握著爸的手﹐紅著眼哽咽地要爸堅強﹐不可放棄﹐因為她還有很多事需要靠爸爸。

最終﹐媽還是放手﹐即使心不甘﹑情不願﹐看著爸日日夜夜無時無刻那種錐心嘶喊的痛苦﹐我們竟然變成祈求老天早日把爸帶走。一種很無奈自己會那麼殘忍的抉擇﹐也不得不承認爸只有『死﹐才能解脫』這事實。

爸的生命走到盡頭﹐曲終人散﹐我們幾姐弟都各回歸自己的窠窩﹐像以往般生活。只有媽﹐生活的曲奏永遠少了一個重要的音符及合音的節奏。

也有人說﹐另一半先走﹐可以斷定他的感情是否至死不渝﹔而留下的另一半﹐則需活在情與慾的考驗。這是見仁見智的話題﹐我只希望活著能開開心心作伴﹐死後不拖累另一半去〝找伴〞即可。至於﹐〝找伴〞的涵喻﹐也需大家見仁見智去意會。

雪白 完稿 2007430 (1507pm)

星期四, 4月 19, 2007

哀之隨筆

這幾天的心情又恢復爸過世之際般難過﹐獨處的時候動不動又想起爸﹐想到這一世再也沒機會再看到爸爸而眼紅鼻酸地又落淚了。再想到此生再也沒有爸爸﹐心又隱隱窒痛了。

原來悲傷可以那麼深沉﹐原來哀慟會那麼源源不熄地湧滾﹐我原以為心情已平復了﹐然而這幾天一想到爸﹐我竟然比爸剛過世那段日子來得更難過。

午夜夢迴﹐在漆黑的空間里﹐不禁思及爸如今所處的世界會不會也那麼黑﹑那般冷呢﹖

遙望星月﹐想爸的墳塚也籠罩在這穹蒼﹐與我卻是天涯一方﹑兩個空間。

心﹐是一陣又一陣在顫窒。

早晚刷牙洗臉﹐會想起幫爸刷洗假牙的那段日子。

房內湖綠格子的床褥枕頭套﹑客廳的茶几桌布﹑女兒的髮圈﹑兒子的中文書藉﹑先生的印章泥﹑還有許多藥油﹐一一觸目﹐都會想起那是爸在我返馬時載我去購置的。

最近還神經質﹐煮了爸最愛吃的紅燒焢肉。

在飯桌上﹐先生與小孩都不挾取。我悵然地想到爸臥病時﹐多希望有一天能再吃口肥豬肉。因此﹐盡管家人及教友百般勸解﹐他聲稱寧死也不茹素。

其實﹐味覺上都不愛吃那肥膩膩的豬肉﹐所以那一大碗焢肉快一星期了﹐似還原封不動保留在冰櫃里。想弄些饅頭當刈包﹐不過只是想而已。

原還想弄些湯圓﹑板麵﹑烤番薯﹐最後把這些材料都一一擱置在廚房桌上。今天方驚覺原來那都是爸愛吃的食物。

心忖﹐大概前幾天爸剛過了七七﹐又使我在意識上覺得爸的肉身該完完全全蝕沒了。

昨天媽聊起﹐兩歲大的侄女常指著爸房內的衣櫃說﹕阿公睡在里面。有時會突然自言自語道﹕咚咚。。阿公走了。

小孩的寥寥數語﹐實質源自心靈深沉的擊盪。爸的棺欞顏色與房內衣櫃頗為相似﹐所以小侄女會看到物似而害怕。

家人都希望爸能託夢﹐卻沒人聲言渴望看到爸的靈身。

而我自問﹐有天再回到老家﹐會不會怕爸回來看我﹖

坦然的是﹐很怕﹑很怕。

雖然很想問他在另一個空間好不好﹖需要什麼東西﹖更想再聚天倫之樂。。。

然而﹐我還是不夠勇敢。鬼怪故事看太多﹐也曾碰過鬼。所以潛意識還是怕﹑怕﹑怕。很不想把爸爸歸為鬼﹐然而稱之靈﹐又有何區別﹖

寫至此﹐驟然悟覺自己在情感上是那麼虛偽﹐一方面想到再也看不到爸爸而心傷落淚﹔倘偌有機會瞧見﹐打從心底卻又抗拒害怕。

人的感情有時很難理解﹐原以為己走出喪父的悲傷﹐卻反益激哀沉。很多事物﹐明知永遠也挽不回來﹐卻一再希望能再次擁有。

思緒走回知悉爸患癌的原點﹑從難以置信地傷痛﹑到無法接受的悲憤﹑最後怨天恨命的沮喪﹑終於失望地接受事實。驀然頓覺﹐我的情感也一直兜循在那圈圍之中﹐尚走不出﹐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從哀的深沼里突圍。

隨筆至此﹐思之我曾拈手而來的一段文句

如果哀傷能夠沉澱 在記憶 那 我希望把它凝結 成文字

如果時間能夠篩濾 傷慟 那 我盼望把它串掛 成緬懷

雪白筆於 2007419(英國午間四時四十分)

星期五, 4月 13, 2007

蜂蜜

爸在去年五月間給我的那瓶蜂蜜還存放在冰櫃。前天想泡杯檸檬蜂蜜熱茶喝﹐期然想起那瓶蜂蜜﹐燃起的味覺﹐不是甜醇﹐而是苦澀。

雖然遠在英國﹐爸不曾來過我家。然而家里有些東西有著爸的影子﹑以及很多爸的回憶。

單是廚房﹐就有很多器皿深藏著我與爸爸的故事。每每端起紅色的小飯碗﹑拿著赤朱色的木筷﹑煎炸蒸炒用的廚具﹐會令我想到是那一天爸爸頂著炎陽天﹐在江沙大街坐在摩多上等我。

而爸爸﹐在凌晨不到三時就起來前往膠園幹活﹐一直到午後將近三時才回來。返家後﹐他總是匆匆幹完一些細活﹐吃些東西﹐趁著我女兒午睡了﹐詢問我要不要上街採購物品回英國。這是因為待在國外多年﹐使到年少愛猋車的我﹐連摩多也不敢開了。

房里懸貼一張迪士尼跳跳虎Tigger的卡通鏡片﹐那是爸載我去採購的物品之一。那次返回英國﹐放在行旅袋里﹐原本渾圓的鏡片上面被壓碎了。因此﹐我一直置放在架上﹐想找天用廢紙好好包起來丟棄。

這次從馬來西亞回來﹐無意中瞧見了它﹐反而即刻用貼紙把破碎的部份掩貼上﹐然後置於房內的衣櫃一扇門上。廳內的架上各有一大一小的錦盒﹐大盒是爸第一次到中國買給我三盒羊毛筆的其中一盒﹔另一小盒是去年爸載我到鎮上購置。今午﹐原本想拿出來書寫一段箴言﹐想起了爸﹐卻沒有了興緻。

就像那晚﹐拿著那瓶蜂蜜猶豫好久﹐黏黏稠稠的液體﹑仿膠糊在一個容顏﹐卻怎也不能具體拼湊回來的樣子。

那段日子呆在老家時﹐因為老喝冰水﹐所以日夜都在咳。爸經常用溫水泡杯蜂蜜給我喝。

爸爸告訴我﹐那瓶蜂蜜很純﹐是他在市集上向從森林出來開地攤的土著購買。他甚至還幫我把蜂蜜從玻璃瓶倒入plus100的塑膠瓶內﹐讓我方便帶來英國。

蜂蜜很甜﹑很醇﹑無可質疑地也很純﹐正如爸爸歷年來對我的愛一樣。

下回返回家鄉﹐再也沒有爸爸的關懷及照顧﹐而我也知道所有帶著爸爸影子的物件﹐將逐漸褪去。回憶﹐也許依然存在﹐卻也將慢慢淡色。

雪白 筆於2007413(午間五時五十五分)

星期二, 4月 03, 2007

愚人節的蛇

昨天是愚人節﹐又令我想起父親。

這好像與父親沒什麼關連的日子﹐可是我還是那麼期然地想起關於愚人節時﹐爸常被堂姐們騙去叔伯家幫忙抓蛇的往事。

而今﹐爸身上是否佈滿許多我不願意去牽想﹑卻又忍不住去揣連的蛆虫。很噁心﹗很恐怖﹐是吧﹗但這是土葬必經的過程。

這些日子就這樣心酸地想﹐爸爸的軀體漸漸被吞蝕了。那種感覺﹐不是噁心﹔內心比想像還來得掙扎﹐心底處似有蠱蛆在撕咬般隱隱作痛。

一直很抗拒土葬﹐覺得死後的肉身還得承受這種被虫蛆貫蝕的過程﹐倒不如火葬來一次痛快地燒完。

分別參與兩次火葬及三次土葬的儀式﹐又覺土葬比火葬似乎來得好一點﹗

曾參與一位同學14歲小弟及一名摯友的火葬儀式﹐ 當棺木被推進火爐的那一刻﹐會令人突然害怕熊熊的火炬﹐是那種火焰灼身的恐懼。參與摯友家人隔天的拾骨灰入瓷壇﹐更教人心寒﹐一副肉身﹐就燒剩那麼幾根凌亂難辨的骨頭。而且﹐還要塞進那麼狹小的壇中﹐剩下的骨灰到底拋去哪﹖﹖

大伯﹑婆婆和爸爸的土葬﹐隨棺木深深被埋入土里。然而﹐沒有扒開土坪探究﹐他們還是那麼完整地存在記憶里。

丟一把土﹐比起擲一根小薪送一名過世者﹐心靈上來得安祥。

然而﹐丟一把土堆疊成一坪新墳﹐往後的心理負擔更沉重。尤其是至親的人被深埋土層里。

『我不要被土壓。』腦海常不經意又縈繞爸在病中的交待。

爸瞧見過世將近廿年婆婆的墳塋已塌陷﹐所以希望自己的墳地棺木上下能有石灰撐著。萬一哪天棺木腐蝕﹐總不致於土崩。詢問過風水先生等人的意見﹐家人無法遵照他的叮嚀﹐怕如此造墳﹐導水不暢的話﹐使到棺木堆浮盪水中。

『土葬原本就被土埋﹐肉身如果沒有腐化﹐反而不好。』風水師如此地說。

是的﹐中國人的傳統可沒有像埃及般可風乾保存屍身﹐入土為安大概就是要讓大自然生態循環。

小時候歷年來的愚人節﹐今年堂姐騙爸去他們幫忙抓蛇﹔明年我們定會報仇﹐也騙叔伯來我們家幫忙抓蛇。小孩的玩藝﹐受罪的是大人。而今﹐小孩的騙局﹐卻成為己不是小孩的我﹐心中的疙瘩。

星期五, 3月 23, 2007

Plus 100飲料的愛與恨


去年五月返馬﹐爸爸幾乎每天一定駕著摩多前往住家附近的雜貨店﹐分別買兩個結嘉寶及兩個plus 100的鋁罐飲料放進冰櫃。

自己先打開一罐﹐然後再囑咐我﹕『去拿來喝哦﹗』

當時﹐我很想問爸爸﹐為什麼不像平時那樣﹐乾脆買一箱回來呢﹖

從媽那輾轉得知﹐平時爸沒有慣例喝這兩種飲料。他知道國外沒有這兩種飲料﹐另方面也許怕我一時興起抓起背包又走了﹐所以覺得不必囤存那麼多。因為﹐我這遊子總是習慣來去匆匆。

Plus 100這種補充精力的飲料其實不是我的最愛﹐但是它卻遺留我對爸的難忘﹑缺憾﹐以及傷痛。那是爸在生時﹐我餵食他喝的最後一口東西。然而﹐他卻痛楚得咽不下了。

爸一直堅強地熬﹐希望能戰勝病魔。所以﹐只要有什麼藥﹐他一一都要服用。我們萬萬想不到﹐一種止喘中藥﹐就那麼快地拖垮他原本已逐漸樂觀的身體。到後來﹐那名很不負責任的中醫師﹐才告訴我們那種放在小袋里﹐什麼標誌都沒有的藥丸含有麝香﹐不能讓肺癌患者服用。

醫者最基本的責任﹐和豐大生堂那戴姓醫師壓根沒有﹔身為人最起碼的原則﹐正視人命關天﹐那醫師也盪存。我曾在電話告訴及詢問他爸的狀況﹐他驚慌地叫我先停止服用止喘及止咳藥﹐再來診治 。

待我爸再次親臨讓他把脈﹐他卻反口說我們沒讓他知道爸患的是肺癌。再次﹐大言不愧推介另種藥﹐還說他的藥房藥價最便宜。

這僅是題外話﹐可由此足見我家人像狗急跳牆一再相信這似江湖道士的蒙古大夫。在東馬時從電話獲知這消息後﹐我曾阻止爸再次地服用這名醫師的任何藥。可是﹐爸揚言不給他試試吃﹐就是要他死。

結果﹐爸體力每況愈下。再次服用這藥行開的藥帖﹐不到三天就不能行動了。再後來﹐爸連咽食的能力也沒有了。

年初八回家﹐看到爸已是奄奄一息躺著﹐等待咽下最後一口氣。

年初十﹐先生看著爸已兩天不喝不食﹐鑑於人體不能沒有鹽和水份﹐建議我讓他喝點Plus100的飲料。

我詢問爸﹐他點頭要。

我倒了一些plus 100 飲料﹐等沒有氣泡後﹐再一匙一匙地放在他唇邊喂爸喝。

爸喝了這些帶有咸味的水﹐連續喝了三次。

農曆新年期間那麼炎熱的天﹐喝這些去了氣的運動飲料﹐除了可以補充精力﹐也可解渴。

然而﹐常識不足﹑學識不夠的六姐﹐直說那種飲料有毒﹐大聲斥質我是不是要毒死爸﹖

我反駁問她﹐知不知道里頭的成份是什麼﹖知不知道那是全世界的運動員都在服用的飲料﹖

對人不對事的她﹐仍堅持不讓我喂爸喝plus 100﹐並聲稱如果有事﹐我要負責。

而今﹐我真的很後悔那時的我不夠勇敢及堅持﹐就那麼與她嘔氣地放棄了爸想要的東西﹔也很氣自己為什麼讓不懂裝懂的她﹐為所欲為。

爸後來賭氣拒喝她欲餵食的奶粉﹐生氣得提不上氣質問她﹕為什麼要騙他﹐他想喝100號﹖


從那時開始﹐爸一直都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喘。。。


永遠記得爸喘著氣﹐艱辛地轉求我道﹕『晶
﹐再給我100號﹖』


那雙失望的眼神﹑拌揉著很多很多的無助

當我被通融可以餵爸喝時﹐想喝的他﹐口已不能配合地一直在喘氣﹐plus 100從他右嘴角流下﹐那是爸在生最後想吃卻咽不下的食物。

然後﹐一直在喘﹑一直在喘﹐一直在痛﹑全身抽搐持續地哀叫……

三個小時後﹐我與大弟出外找在用餐的醫生前來打止痛藥之際﹐爸卻在痛楚中停止一切痛楚﹑抽搐 ﹑還有呼吸……

那罐還剩半罐的plus 100﹐我親手倒了。那時﹐罐內液體流洩進水槽﹐我沒有任何感覺﹐爸的遺體也還在我身後。當開水喉沖進水溝時﹐我驟然傷懷爸求我給他喝﹐卻喝不到﹐現在卻倒進水溝里﹐而不能自持地跑到屋旁號哭。

我不諱言plus 100飲料﹐猶如一道無形的傷痕﹐佯跨在我與六姐之間原本已僵的關係﹐要破冰除非我可以忘記這世上有這種飲料曾經存在。

最令我傷憾的是﹐爸往昔可以風雨不改地為我購置plus 100飲料﹐在他奄奄一息求我給他一口那100號飲料時﹐我卻成了懦夫地沒成全他。

那一份傷﹑那一份憾﹐那一份恨﹐無法再用時空換取。。。。。﹐因此﹐我無法釋懷去寬待那種沒有任何商榷餘地﹐一再固執對人不對事的頑石。


雪白 (筆於英國 2007323 五時半)

星期五, 3月 16, 2007

離別再即



一般人迷信移動棺木不能看﹐然而來自台灣崇德教的蔡文祥點傳師應用人文精神及科學邏輯﹐吩咐親友不必避忌地目送棺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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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殯之合照



攝於 2007年3月3日

我們手持蓮花在爸的靈位前﹐祈希爸能腳踩著蓮花朵朵駕返理天。

擦眼鏡

近來每每用毛巾擦鏡片﹐內心湧上些許的罪惡感﹐似乎不聽爸爸的話。

前些日子﹐呆在家鄉陪臥病在床的爸﹐每天清晨他用過早餐﹐我遞上當天的報紙給他時﹐在給他老花眼鏡之際﹐必會為他拭擦鏡片。有時﹐我會以身上的衣服或爸在躺椅的小毛巾拭擦鏡片。

爸爸瞧見了﹐常常告訴我﹐鏡片會花。他說﹐他有一次就用毛巾把鏡片弄花了。

漸漸地﹐我習慣用鏡盒內的小絨布為爸擦鏡片﹔而自己的鏡片﹐則還是老愛貪方便﹐隨手拈來的布或紙就拿來擦。

爸爸瞥著了﹐又會不厭其煩警惕我﹕鏡片會花啦﹗

『呵呵。。習慣了﹐應該沒關係的。』我總會如此回應他。

後來﹐爸爸每每看到我以這種偷賴的方式擦鏡片﹐都會搖搖頭地表示無奈。最後﹐弄得我每次鏡片濛或髒了﹐會心虛地乖乖找小絨布擦。

然而﹐一離開爸的視線範圍﹐我老毛病還是改不了。

而今﹐爸過世了﹐我這種依然故我的習慣突然襲上不聽爸爸的話 的罪惡感。爸爸也許還在遠方提示我﹐你的鏡片是塑膠的﹐比玻璃鏡片更容易擦花。

而我﹐更難過的是﹐永遠再也沒機會﹐為爸爸拭擦老花眼鏡了。

雪白 (筆於 2007316 晚間七時廿分)

關於死的代名詞

最近一直在庸人自擾該怎樣稱呼“死” 較為合適。一直很抗拒“死死﹗聲﹐雖然自己在日常生活也老愛掛著這個詞做為強調語。


也許是國內報章總是動不動就打個大標題﹐統稱某某在車禍﹑在火災﹑被搶掠的不幸者﹐都歸納為“惨死”。所以令我聽到死﹐就如此被潛移默化為是
“惨死”﹗足見“盡信報章﹐不如無報” 來得好﹐連我這種年屆不惑之年的人也被荼毒。


於是﹐想到英文的
passed away 取代 dead這個字眼。“過世” 的確比“死” 聽起來舒服點。“死”總是令人聯想到“死翹翹” ﹐那種像鳥禽四腳朝天﹐走獸死不瞑目的死相。我認為﹐還是使用“過世”比較妥當。


“過世”即在這世上曾走一會﹐是世上的過客。


倘若“謝世”﹐有點遊戲人間那般玩世不恭瀟灑走一回的味道。


再聯想到“逝世”﹐
音及義都令人覺得死者失去了這世間﹐很悲涼咧﹗


民間還有人稱叫“賣鹽蛋”
去了﹐至於為何有此說法﹐還真耐人尋煩。以前並不認為賣鹽蛋有何不妥﹐不過如果有人說我爸“賣鹽蛋” ﹐我肯定會翻臉。我祈希他真的能安息﹐而不必死後還要幹這他生前沾不上邊的行業。


至於“安息”
則是自欺欺人的慰詞﹐我相信所有的死者真的是安靜地休息﹐但這休息則是永遠沒有氣息了。


在許多中國小說里﹐還讀及有些地方把死稱為“老”
了﹑ “熟” 了﹐甚至“瓜” 掉。

老了﹐好像所有的老者都該老死﹔熟了﹐又如何詮釋是熟了﹐難道像烹煮葷肉般僵硬不動了嗎﹖瓜掉也許取之瓜熟蒂落﹐有種老了就該死的含意。


看了我這篇文章﹐也許您會認為我小題大作。但是﹐請你要相信我﹐千萬別在剛喪親的人面前提起什麼“賣鹽蛋”
去了﹐對人對己是一種尊重。


沒有切身感受死的分離﹐不會體會到那種切膚之痛。如果有人以粵語說我爸瓜了﹐那我的臉色會很難看。


也許我太在意“死”的詮釋﹐也也許我是聽者有心。但請尊重所有的死者﹐體諒死者的親屬﹐使用“死”
這代名詞﹐請謹慎為要。


雪白 2007316 (午間 四時零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