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4月 30, 2007

先走是好﹖

前陣子與一位來自台灣的朋友聊天﹐扯到親人離去的話題。她說﹕希望自己能夠比先生先過世﹐因為留在世的另一人得承受莫大的痛苦。

我也是如此想。

瞧著我爸被病魔折騰﹐媽雖然有眾多子女﹐卻沒人可以與她分擔許許多多的憂傷及壓力。為了照顧爸﹐媽日漸消瘦﹐更擔心日後悠悠冗沉的生活失去依靠﹑也沒人作伴。

『少年夫妻﹑老來伴。』很多少年夫妻難以體驗這句話的個中含喻﹐年老的夫婦也未必能體認有人作伴是一種福氣。然而﹐一旦將面對失去﹑或失去另一方﹐才真正感觸這句話的真知灼見。

像那位朋友的父母﹐平日處得並不融洽﹐然而一旦失去對方﹐在世的另一人卻終身為憾往昔的種種。

我爸媽在日常生活也常意見不合﹐時有所齟齬。在爸臥病在床﹐媽無微不至﹐日夜照顧他的一切生活起居﹐兩人之間從前往事所有的心結爭執都如煙云而逝。

那一段日子﹐我感覺到爸媽這對年老夫妻﹐用心關懷對方﹑用情珍惜彼此的交流。

是的﹐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往往要等到失去﹑或快失去了才學會珍惜。

向來對『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了各自飛』這句話甚為睥睨及氣結﹐惱這種行徑負情不義。真正的夫妻﹐該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不然婚姻算啥﹖

近來﹐我們這群身為子女帶點亡羊補牢的歉憾﹐開始真正付諸行動關心媽的健康。六十七歲的母親有生以來作第一次的全身健康檢查﹐我們真的無法再次承受類似爸久病成疾後﹐一診斷就被判死刑的末期絕症。

媽尚處在喪偶的痛楚中﹐兒女再孝順﹐也彌補不了失去另一半的缺欠及落寞。忘不了爸在病危之際﹐媽握著爸的手﹐紅著眼哽咽地要爸堅強﹐不可放棄﹐因為她還有很多事需要靠爸爸。

最終﹐媽還是放手﹐即使心不甘﹑情不願﹐看著爸日日夜夜無時無刻那種錐心嘶喊的痛苦﹐我們竟然變成祈求老天早日把爸帶走。一種很無奈自己會那麼殘忍的抉擇﹐也不得不承認爸只有『死﹐才能解脫』這事實。

爸的生命走到盡頭﹐曲終人散﹐我們幾姐弟都各回歸自己的窠窩﹐像以往般生活。只有媽﹐生活的曲奏永遠少了一個重要的音符及合音的節奏。

也有人說﹐另一半先走﹐可以斷定他的感情是否至死不渝﹔而留下的另一半﹐則需活在情與慾的考驗。這是見仁見智的話題﹐我只希望活著能開開心心作伴﹐死後不拖累另一半去〝找伴〞即可。至於﹐〝找伴〞的涵喻﹐也需大家見仁見智去意會。

雪白 完稿 2007430 (1507pm)

星期四, 4月 19, 2007

哀之隨筆

這幾天的心情又恢復爸過世之際般難過﹐獨處的時候動不動又想起爸﹐想到這一世再也沒機會再看到爸爸而眼紅鼻酸地又落淚了。再想到此生再也沒有爸爸﹐心又隱隱窒痛了。

原來悲傷可以那麼深沉﹐原來哀慟會那麼源源不熄地湧滾﹐我原以為心情已平復了﹐然而這幾天一想到爸﹐我竟然比爸剛過世那段日子來得更難過。

午夜夢迴﹐在漆黑的空間里﹐不禁思及爸如今所處的世界會不會也那麼黑﹑那般冷呢﹖

遙望星月﹐想爸的墳塚也籠罩在這穹蒼﹐與我卻是天涯一方﹑兩個空間。

心﹐是一陣又一陣在顫窒。

早晚刷牙洗臉﹐會想起幫爸刷洗假牙的那段日子。

房內湖綠格子的床褥枕頭套﹑客廳的茶几桌布﹑女兒的髮圈﹑兒子的中文書藉﹑先生的印章泥﹑還有許多藥油﹐一一觸目﹐都會想起那是爸在我返馬時載我去購置的。

最近還神經質﹐煮了爸最愛吃的紅燒焢肉。

在飯桌上﹐先生與小孩都不挾取。我悵然地想到爸臥病時﹐多希望有一天能再吃口肥豬肉。因此﹐盡管家人及教友百般勸解﹐他聲稱寧死也不茹素。

其實﹐味覺上都不愛吃那肥膩膩的豬肉﹐所以那一大碗焢肉快一星期了﹐似還原封不動保留在冰櫃里。想弄些饅頭當刈包﹐不過只是想而已。

原還想弄些湯圓﹑板麵﹑烤番薯﹐最後把這些材料都一一擱置在廚房桌上。今天方驚覺原來那都是爸愛吃的食物。

心忖﹐大概前幾天爸剛過了七七﹐又使我在意識上覺得爸的肉身該完完全全蝕沒了。

昨天媽聊起﹐兩歲大的侄女常指著爸房內的衣櫃說﹕阿公睡在里面。有時會突然自言自語道﹕咚咚。。阿公走了。

小孩的寥寥數語﹐實質源自心靈深沉的擊盪。爸的棺欞顏色與房內衣櫃頗為相似﹐所以小侄女會看到物似而害怕。

家人都希望爸能託夢﹐卻沒人聲言渴望看到爸的靈身。

而我自問﹐有天再回到老家﹐會不會怕爸回來看我﹖

坦然的是﹐很怕﹑很怕。

雖然很想問他在另一個空間好不好﹖需要什麼東西﹖更想再聚天倫之樂。。。

然而﹐我還是不夠勇敢。鬼怪故事看太多﹐也曾碰過鬼。所以潛意識還是怕﹑怕﹑怕。很不想把爸爸歸為鬼﹐然而稱之靈﹐又有何區別﹖

寫至此﹐驟然悟覺自己在情感上是那麼虛偽﹐一方面想到再也看不到爸爸而心傷落淚﹔倘偌有機會瞧見﹐打從心底卻又抗拒害怕。

人的感情有時很難理解﹐原以為己走出喪父的悲傷﹐卻反益激哀沉。很多事物﹐明知永遠也挽不回來﹐卻一再希望能再次擁有。

思緒走回知悉爸患癌的原點﹑從難以置信地傷痛﹑到無法接受的悲憤﹑最後怨天恨命的沮喪﹑終於失望地接受事實。驀然頓覺﹐我的情感也一直兜循在那圈圍之中﹐尚走不出﹐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從哀的深沼里突圍。

隨筆至此﹐思之我曾拈手而來的一段文句

如果哀傷能夠沉澱 在記憶 那 我希望把它凝結 成文字

如果時間能夠篩濾 傷慟 那 我盼望把它串掛 成緬懷

雪白筆於 2007419(英國午間四時四十分)

星期五, 4月 13, 2007

蜂蜜

爸在去年五月間給我的那瓶蜂蜜還存放在冰櫃。前天想泡杯檸檬蜂蜜熱茶喝﹐期然想起那瓶蜂蜜﹐燃起的味覺﹐不是甜醇﹐而是苦澀。

雖然遠在英國﹐爸不曾來過我家。然而家里有些東西有著爸的影子﹑以及很多爸的回憶。

單是廚房﹐就有很多器皿深藏著我與爸爸的故事。每每端起紅色的小飯碗﹑拿著赤朱色的木筷﹑煎炸蒸炒用的廚具﹐會令我想到是那一天爸爸頂著炎陽天﹐在江沙大街坐在摩多上等我。

而爸爸﹐在凌晨不到三時就起來前往膠園幹活﹐一直到午後將近三時才回來。返家後﹐他總是匆匆幹完一些細活﹐吃些東西﹐趁著我女兒午睡了﹐詢問我要不要上街採購物品回英國。這是因為待在國外多年﹐使到年少愛猋車的我﹐連摩多也不敢開了。

房里懸貼一張迪士尼跳跳虎Tigger的卡通鏡片﹐那是爸載我去採購的物品之一。那次返回英國﹐放在行旅袋里﹐原本渾圓的鏡片上面被壓碎了。因此﹐我一直置放在架上﹐想找天用廢紙好好包起來丟棄。

這次從馬來西亞回來﹐無意中瞧見了它﹐反而即刻用貼紙把破碎的部份掩貼上﹐然後置於房內的衣櫃一扇門上。廳內的架上各有一大一小的錦盒﹐大盒是爸第一次到中國買給我三盒羊毛筆的其中一盒﹔另一小盒是去年爸載我到鎮上購置。今午﹐原本想拿出來書寫一段箴言﹐想起了爸﹐卻沒有了興緻。

就像那晚﹐拿著那瓶蜂蜜猶豫好久﹐黏黏稠稠的液體﹑仿膠糊在一個容顏﹐卻怎也不能具體拼湊回來的樣子。

那段日子呆在老家時﹐因為老喝冰水﹐所以日夜都在咳。爸經常用溫水泡杯蜂蜜給我喝。

爸爸告訴我﹐那瓶蜂蜜很純﹐是他在市集上向從森林出來開地攤的土著購買。他甚至還幫我把蜂蜜從玻璃瓶倒入plus100的塑膠瓶內﹐讓我方便帶來英國。

蜂蜜很甜﹑很醇﹑無可質疑地也很純﹐正如爸爸歷年來對我的愛一樣。

下回返回家鄉﹐再也沒有爸爸的關懷及照顧﹐而我也知道所有帶著爸爸影子的物件﹐將逐漸褪去。回憶﹐也許依然存在﹐卻也將慢慢淡色。

雪白 筆於2007413(午間五時五十五分)

星期二, 4月 03, 2007

愚人節的蛇

昨天是愚人節﹐又令我想起父親。

這好像與父親沒什麼關連的日子﹐可是我還是那麼期然地想起關於愚人節時﹐爸常被堂姐們騙去叔伯家幫忙抓蛇的往事。

而今﹐爸身上是否佈滿許多我不願意去牽想﹑卻又忍不住去揣連的蛆虫。很噁心﹗很恐怖﹐是吧﹗但這是土葬必經的過程。

這些日子就這樣心酸地想﹐爸爸的軀體漸漸被吞蝕了。那種感覺﹐不是噁心﹔內心比想像還來得掙扎﹐心底處似有蠱蛆在撕咬般隱隱作痛。

一直很抗拒土葬﹐覺得死後的肉身還得承受這種被虫蛆貫蝕的過程﹐倒不如火葬來一次痛快地燒完。

分別參與兩次火葬及三次土葬的儀式﹐又覺土葬比火葬似乎來得好一點﹗

曾參與一位同學14歲小弟及一名摯友的火葬儀式﹐ 當棺木被推進火爐的那一刻﹐會令人突然害怕熊熊的火炬﹐是那種火焰灼身的恐懼。參與摯友家人隔天的拾骨灰入瓷壇﹐更教人心寒﹐一副肉身﹐就燒剩那麼幾根凌亂難辨的骨頭。而且﹐還要塞進那麼狹小的壇中﹐剩下的骨灰到底拋去哪﹖﹖

大伯﹑婆婆和爸爸的土葬﹐隨棺木深深被埋入土里。然而﹐沒有扒開土坪探究﹐他們還是那麼完整地存在記憶里。

丟一把土﹐比起擲一根小薪送一名過世者﹐心靈上來得安祥。

然而﹐丟一把土堆疊成一坪新墳﹐往後的心理負擔更沉重。尤其是至親的人被深埋土層里。

『我不要被土壓。』腦海常不經意又縈繞爸在病中的交待。

爸瞧見過世將近廿年婆婆的墳塋已塌陷﹐所以希望自己的墳地棺木上下能有石灰撐著。萬一哪天棺木腐蝕﹐總不致於土崩。詢問過風水先生等人的意見﹐家人無法遵照他的叮嚀﹐怕如此造墳﹐導水不暢的話﹐使到棺木堆浮盪水中。

『土葬原本就被土埋﹐肉身如果沒有腐化﹐反而不好。』風水師如此地說。

是的﹐中國人的傳統可沒有像埃及般可風乾保存屍身﹐入土為安大概就是要讓大自然生態循環。

小時候歷年來的愚人節﹐今年堂姐騙爸去他們幫忙抓蛇﹔明年我們定會報仇﹐也騙叔伯來我們家幫忙抓蛇。小孩的玩藝﹐受罪的是大人。而今﹐小孩的騙局﹐卻成為己不是小孩的我﹐心中的疙瘩。

星期五, 3月 23, 2007

Plus 100飲料的愛與恨


去年五月返馬﹐爸爸幾乎每天一定駕著摩多前往住家附近的雜貨店﹐分別買兩個結嘉寶及兩個plus 100的鋁罐飲料放進冰櫃。

自己先打開一罐﹐然後再囑咐我﹕『去拿來喝哦﹗』

當時﹐我很想問爸爸﹐為什麼不像平時那樣﹐乾脆買一箱回來呢﹖

從媽那輾轉得知﹐平時爸沒有慣例喝這兩種飲料。他知道國外沒有這兩種飲料﹐另方面也許怕我一時興起抓起背包又走了﹐所以覺得不必囤存那麼多。因為﹐我這遊子總是習慣來去匆匆。

Plus 100這種補充精力的飲料其實不是我的最愛﹐但是它卻遺留我對爸的難忘﹑缺憾﹐以及傷痛。那是爸在生時﹐我餵食他喝的最後一口東西。然而﹐他卻痛楚得咽不下了。

爸一直堅強地熬﹐希望能戰勝病魔。所以﹐只要有什麼藥﹐他一一都要服用。我們萬萬想不到﹐一種止喘中藥﹐就那麼快地拖垮他原本已逐漸樂觀的身體。到後來﹐那名很不負責任的中醫師﹐才告訴我們那種放在小袋里﹐什麼標誌都沒有的藥丸含有麝香﹐不能讓肺癌患者服用。

醫者最基本的責任﹐和豐大生堂那戴姓醫師壓根沒有﹔身為人最起碼的原則﹐正視人命關天﹐那醫師也盪存。我曾在電話告訴及詢問他爸的狀況﹐他驚慌地叫我先停止服用止喘及止咳藥﹐再來診治 。

待我爸再次親臨讓他把脈﹐他卻反口說我們沒讓他知道爸患的是肺癌。再次﹐大言不愧推介另種藥﹐還說他的藥房藥價最便宜。

這僅是題外話﹐可由此足見我家人像狗急跳牆一再相信這似江湖道士的蒙古大夫。在東馬時從電話獲知這消息後﹐我曾阻止爸再次地服用這名醫師的任何藥。可是﹐爸揚言不給他試試吃﹐就是要他死。

結果﹐爸體力每況愈下。再次服用這藥行開的藥帖﹐不到三天就不能行動了。再後來﹐爸連咽食的能力也沒有了。

年初八回家﹐看到爸已是奄奄一息躺著﹐等待咽下最後一口氣。

年初十﹐先生看著爸已兩天不喝不食﹐鑑於人體不能沒有鹽和水份﹐建議我讓他喝點Plus100的飲料。

我詢問爸﹐他點頭要。

我倒了一些plus 100 飲料﹐等沒有氣泡後﹐再一匙一匙地放在他唇邊喂爸喝。

爸喝了這些帶有咸味的水﹐連續喝了三次。

農曆新年期間那麼炎熱的天﹐喝這些去了氣的運動飲料﹐除了可以補充精力﹐也可解渴。

然而﹐常識不足﹑學識不夠的六姐﹐直說那種飲料有毒﹐大聲斥質我是不是要毒死爸﹖

我反駁問她﹐知不知道里頭的成份是什麼﹖知不知道那是全世界的運動員都在服用的飲料﹖

對人不對事的她﹐仍堅持不讓我喂爸喝plus 100﹐並聲稱如果有事﹐我要負責。

而今﹐我真的很後悔那時的我不夠勇敢及堅持﹐就那麼與她嘔氣地放棄了爸想要的東西﹔也很氣自己為什麼讓不懂裝懂的她﹐為所欲為。

爸後來賭氣拒喝她欲餵食的奶粉﹐生氣得提不上氣質問她﹕為什麼要騙他﹐他想喝100號﹖


從那時開始﹐爸一直都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喘。。。


永遠記得爸喘著氣﹐艱辛地轉求我道﹕『晶
﹐再給我100號﹖』


那雙失望的眼神﹑拌揉著很多很多的無助

當我被通融可以餵爸喝時﹐想喝的他﹐口已不能配合地一直在喘氣﹐plus 100從他右嘴角流下﹐那是爸在生最後想吃卻咽不下的食物。

然後﹐一直在喘﹑一直在喘﹐一直在痛﹑全身抽搐持續地哀叫……

三個小時後﹐我與大弟出外找在用餐的醫生前來打止痛藥之際﹐爸卻在痛楚中停止一切痛楚﹑抽搐 ﹑還有呼吸……

那罐還剩半罐的plus 100﹐我親手倒了。那時﹐罐內液體流洩進水槽﹐我沒有任何感覺﹐爸的遺體也還在我身後。當開水喉沖進水溝時﹐我驟然傷懷爸求我給他喝﹐卻喝不到﹐現在卻倒進水溝里﹐而不能自持地跑到屋旁號哭。

我不諱言plus 100飲料﹐猶如一道無形的傷痕﹐佯跨在我與六姐之間原本已僵的關係﹐要破冰除非我可以忘記這世上有這種飲料曾經存在。

最令我傷憾的是﹐爸往昔可以風雨不改地為我購置plus 100飲料﹐在他奄奄一息求我給他一口那100號飲料時﹐我卻成了懦夫地沒成全他。

那一份傷﹑那一份憾﹐那一份恨﹐無法再用時空換取。。。。。﹐因此﹐我無法釋懷去寬待那種沒有任何商榷餘地﹐一再固執對人不對事的頑石。


雪白 (筆於英國 2007323 五時半)

星期五, 3月 16, 2007

離別再即



一般人迷信移動棺木不能看﹐然而來自台灣崇德教的蔡文祥點傳師應用人文精神及科學邏輯﹐吩咐親友不必避忌地目送棺柩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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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殯之合照



攝於 2007年3月3日

我們手持蓮花在爸的靈位前﹐祈希爸能腳踩著蓮花朵朵駕返理天。

擦眼鏡

近來每每用毛巾擦鏡片﹐內心湧上些許的罪惡感﹐似乎不聽爸爸的話。

前些日子﹐呆在家鄉陪臥病在床的爸﹐每天清晨他用過早餐﹐我遞上當天的報紙給他時﹐在給他老花眼鏡之際﹐必會為他拭擦鏡片。有時﹐我會以身上的衣服或爸在躺椅的小毛巾拭擦鏡片。

爸爸瞧見了﹐常常告訴我﹐鏡片會花。他說﹐他有一次就用毛巾把鏡片弄花了。

漸漸地﹐我習慣用鏡盒內的小絨布為爸擦鏡片﹔而自己的鏡片﹐則還是老愛貪方便﹐隨手拈來的布或紙就拿來擦。

爸爸瞥著了﹐又會不厭其煩警惕我﹕鏡片會花啦﹗

『呵呵。。習慣了﹐應該沒關係的。』我總會如此回應他。

後來﹐爸爸每每看到我以這種偷賴的方式擦鏡片﹐都會搖搖頭地表示無奈。最後﹐弄得我每次鏡片濛或髒了﹐會心虛地乖乖找小絨布擦。

然而﹐一離開爸的視線範圍﹐我老毛病還是改不了。

而今﹐爸過世了﹐我這種依然故我的習慣突然襲上不聽爸爸的話 的罪惡感。爸爸也許還在遠方提示我﹐你的鏡片是塑膠的﹐比玻璃鏡片更容易擦花。

而我﹐更難過的是﹐永遠再也沒機會﹐為爸爸拭擦老花眼鏡了。

雪白 (筆於 2007316 晚間七時廿分)

關於死的代名詞

最近一直在庸人自擾該怎樣稱呼“死” 較為合適。一直很抗拒“死死﹗聲﹐雖然自己在日常生活也老愛掛著這個詞做為強調語。


也許是國內報章總是動不動就打個大標題﹐統稱某某在車禍﹑在火災﹑被搶掠的不幸者﹐都歸納為“惨死”。所以令我聽到死﹐就如此被潛移默化為是
“惨死”﹗足見“盡信報章﹐不如無報” 來得好﹐連我這種年屆不惑之年的人也被荼毒。


於是﹐想到英文的
passed away 取代 dead這個字眼。“過世” 的確比“死” 聽起來舒服點。“死”總是令人聯想到“死翹翹” ﹐那種像鳥禽四腳朝天﹐走獸死不瞑目的死相。我認為﹐還是使用“過世”比較妥當。


“過世”即在這世上曾走一會﹐是世上的過客。


倘若“謝世”﹐有點遊戲人間那般玩世不恭瀟灑走一回的味道。


再聯想到“逝世”﹐
音及義都令人覺得死者失去了這世間﹐很悲涼咧﹗


民間還有人稱叫“賣鹽蛋”
去了﹐至於為何有此說法﹐還真耐人尋煩。以前並不認為賣鹽蛋有何不妥﹐不過如果有人說我爸“賣鹽蛋” ﹐我肯定會翻臉。我祈希他真的能安息﹐而不必死後還要幹這他生前沾不上邊的行業。


至於“安息”
則是自欺欺人的慰詞﹐我相信所有的死者真的是安靜地休息﹐但這休息則是永遠沒有氣息了。


在許多中國小說里﹐還讀及有些地方把死稱為“老”
了﹑ “熟” 了﹐甚至“瓜” 掉。

老了﹐好像所有的老者都該老死﹔熟了﹐又如何詮釋是熟了﹐難道像烹煮葷肉般僵硬不動了嗎﹖瓜掉也許取之瓜熟蒂落﹐有種老了就該死的含意。


看了我這篇文章﹐也許您會認為我小題大作。但是﹐請你要相信我﹐千萬別在剛喪親的人面前提起什麼“賣鹽蛋”
去了﹐對人對己是一種尊重。


沒有切身感受死的分離﹐不會體會到那種切膚之痛。如果有人以粵語說我爸瓜了﹐那我的臉色會很難看。


也許我太在意“死”的詮釋﹐也也許我是聽者有心。但請尊重所有的死者﹐體諒死者的親屬﹐使用“死”
這代名詞﹐請謹慎為要。


雪白 2007316 (午間 四時零六分)

星期四, 3月 15, 2007

生日快樂與否﹖

今天是我的生日﹐第一個沒有爸爸的生日﹐也是在這七年來第一次先生特意請假陪我一起慶祝的生日。而我﹐直言剛失去父親﹐沒什麼好慶祝﹐也不該慶祝。


今天﹐大弟媳為我們添了一位男寶寶﹐這也是林家第一個男孫的誕生。可惜﹐爸沒有這福份看這第一位長男孫的降世。

先生說﹕爸爸死了﹐並不代表妳也要跟著過死去般的生活。

無論在心情或道義﹐我想﹐這個生日沒有值得或應該慶祝。

生日﹐令我想起爸的種種。尤其是19歲的生日﹐爸及家人暗地為我籌辦在大馬文憑考獲不俗的成績為獎勵的生日會。

倘若給我一個生日願望﹐我希望爸能多活一些日子﹐是健康地生活一段日子。這些日子﹐無論在什麼場合﹐每每瞧見為人父親的任何言行舉止﹐我會觸景感傷地心忖﹕如果能讓爸多活一些日子﹐那我會。。。。

很多我會﹐我想要與爸一起實踐的事情。比如﹐我還欠爸一個東馬之旅﹑我還沒帶爸來我英國的家﹑我還沒讓爸看我學以致用的一天﹑我還沒令爸引我為傲的時候﹑我還沒幫爸一起砌築他想要的墓園。如今﹐我還是沒辦法幫爸圓他規劃好的墓園建構。爸﹐還希望有天載我一起到銀行領款﹐然後買榴槤﹑山竹﹑還有馬來糕給我吃。

這段抗癌臥床的日子﹐爸一直深信他會好起來﹐如往昔健壯地踏步。然而﹐他不知道其實他已是病入膏肓的癌末患者﹐是我們的殘忍隱瞞﹐也是我們不忍地加以慰藉。

爸﹐在我生命覇駐卅六年﹐永恆地留痕在我的記憶。

誠如我一位好友棠常向我坦言﹕好羨慕妳﹐像小公主般的生活。

是的﹐我是何其幸福。有疼我的父母﹑還有一位不懼艱辛扶植我的父親。

爸歷年來對我的關懷及無微的照顧﹐一件件如潮湧地浮敲腦海。

半夜﹐起身檢視尚在屋後開夜車或寫稿的我﹐是否睡著被蚊子咬了﹖夜歸為我開門或出外尋找我的蹤跡。。。。。還有﹐每每我瀉肚﹐半夜他會都在廁所外焦心守候。有一次﹐我瀉了三天﹐他帶我去看了三位醫生﹐結果被第三位鎮內的診所醫生訓﹐如果我明天不好﹐是不是要看第四位醫生了﹖那一年﹐我已廿歲了。

每一夜﹐都反反覆覆夢見爸喪禮的點點滴滴。揮不去﹐還是那幅容顏﹔佔據腦海﹐是那副棺柩永遠吞噬爸的身軀。

今天清晨夢醒﹐依舊盪不去爸殘留的軌影。

致電予媽﹐媽沒像往年向我道生日快樂。因為﹐昨天是小弟的生日﹐所以媽歷年來會記得我的生日。

今年生日有個心願﹐希望年年還可以致電給媽聊聊。生日﹐如果沒有父母﹐還有什麼生之源頭之日應以回思及慶賀之意義﹖

雪白 筆於2007315 英國 晚間八時一刻


星期三, 3月 14, 2007

關於我與父親的故事


曾用一些篇幅書寫與父親的故事﹐我個人最喜歡《等》﹑《雨》及《蘊藏在他心中的愛》是我有感而寫之作﹐我的一位室友很喜歡《雨》這篇隨筆﹐鼓勵我投去參賽並獲得政大僑生散文徵文賽特優獎。

如果有興趣閱之﹐可到下列的網站連線瀏灠


蘊藏在他心中的愛 http://fierysnow.freehostia.com/proses/hprose14.htm

http://fierysnow.freehostia.com/proses/hprose2.htm

全家福 http://fierysnow.freehostia.com/proses/hprose12.htm

豬腸粉 http://fierysnow.freehostia.com/proses/prose1.htm

摔角 http://fierysnow.freehostia.com/proses/prose3.htm

熟悉我的朋友﹐知道我有个原则﹕等人不超过十五分钟﹐逾时自误也﹗

最讨厌“等”的那种殷待的心情﹐掺拌許多問号,些许忧心,再加上一股股莫名的闷气,渐渐酝酿成怨怼的火气去灼人。

在时间上,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十五分钟足予给对方从另一个空间,有个少许弹性失误的时间赴约。十五分钟后,不仅浪费我时间,也折腾在等人时,左顾右盼的感受。

犹记得小学五年级某天清晨上学前,爸嘱咐我放学后在校门旁等他。那天炎阳当头,放学时爸没像往常般在校门守候。我就自行前往搭乘校车。岂知,当校车绕个圈转向再驶往校门口,我赫然看到爸背向校门,对着疏疏落落的学生群中东张西望。

我从绞下玻璃的车窗,对着熙攘的车龙大嚷,爸丝豪没有觉察他在等的女儿,已从他背后擦身而过。当时。家里没安装电话,我回家后一直坐立不安,深怕爸回来后会大发雷霆。两小时过后,爸才骑着摩多车回来。一瞧见我,没有气急败坏却笑呵呵地说:『哦!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事到如今,我一直鼓不起勇气向爸道歉。

爸有“等”的耐性,而我丝豪没有遗传到一丝基因。

高中当学生记者的那一段日子,时常前往州内各地参加生活营和讲座。启程之前,爸每每会询问我营队及讲座结束的日期和时间。然后,会迳自在家乡的车站杵候,可又不会预先知会我。

有次,巴士在离车站附近的途中抛锚了,我与同行的朋友心血来潮,就抄着临近的火车轨道步行约一小时回家。而爸,痴等在车站至夜幕低垂,方意兴阑珊地打道回府。知道我已洗好澡,吃了饭坐在电视前,神色一点也不气恼。

那年,他与妈前往台湾参加我大学毕业典礼之行。在搭机返乡入闸之际,两老骤然脱离了团员的视线。焦心的我,红着眼、酸着鼻,一边咫尺寻亲,一边默默向老天祷告。

我地毯似疯狂地搜寻他们的踪迹,将近半小时之后,他们在远远的角落,喘着气蹒跚地奔走过来。我却大嚷斥责:『你们跑到哪里?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

爸黯然不语,妈在我身边怯怯对我细声解释:『你走在队伍前赶着办手续,我们跟不上,又想先到洗手间。那时,大家都走得那么远,我们老糊涂忘了应该先通知你一声。』

送了爸妈入闸,耳边仿萦荡爸的叮咛:『咳嗽记得去看医生。』

此时此际,心里无比懊恼、惭愧、羞恨。

我的感冒可以痊愈,而我鲁莽尖锐的言行,所烙刻在爸妈心灵的伤痕将无法一一抹拭。我,应诊治的是脾气、耐性,还有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盼』及『被盼』两者的立场、感受。

我竟忘了爸妈在我胚胎成形之后,曾如此期盼我诞出娘胎、艰辛地养育着我,等着我茁壮成长。而今,羽翼丰满的我,已蜕变成锐茧,不容丝豪摩损、稍微更改。

在结束台湾五年的生活,返家不届三个月,我又漂泊及旅居在这北国的岛屿多年。佝着日益老迈的身影,满头霜发的爸妈,总是引颈长盼我能够倦乌知返。

思乡总是拂不去爸的一句话:『你知道你每次出去,我得看着你回来,才会安下一颗心。』

等,俨然固执地蛰伏在生命的血液里循环。。。。

(這是篇在新加坡國際徵文落選但獲入專輯的文章)

星期二, 3月 13, 2007

祭父文

西元二零零七年歲次丁亥正月十三日之良辰不孝男孝福安、福建不孝女愛花、愛香、愛姬、桂鳳、銘珠、桂婷、雪白、麗華林公諱忠膝父親大人

我們十姐弟原本約定明年為父母慶祝五十週年金婚,然而,爸您還是像往昔那么固执地不想勞師動眾為您慶祝任何節日,就那么黯然地离去。

寫過很多關于爸,您的事跡,這是第一次提筆心頭仿壓着大石般沈重,千言萬語不知如何一一道出,一一抒發。

「我們沒有爸爸了!」眾姐妹及弟弟們在爸前往理天的哀號。是的,我們爸爸的肉体确實离我們而去,但是,我們不是沒有爸爸了,爸爸永远是我們的爸爸,爸爸的血液及精神仍然延傳我們每個人的身上。我們還是有爸爸,只是爸爸換另一种形式在理天無處不在地照顧我們了。爸您的肉体雖然永远永远地离我們而去,但是您在這世上遺留下來的每一份點滴,每一個足跡,每一件事蹪,都是我們永恒的回憶及眷恋。

您對他人的關照,很多人不以為然,也不銘謝。然而,當我看到两位印度裔邻居前來瞻仰您的遺容而地按捺不住不停啜泣。我突然感到欣慰及驕傲。

爸的好,不是只有子孙知道及感恩,連他族友邻都傷心难過就那么失去一位時常贈送蔬菜,椰子給他們以及幫忙鋤草鋪路的老好人。

這十幾年來身在國外,午夜夢迴經常驚醒趕不回來見您最後一面而潸然淚下。

駭然听聞您患上肺癌,尚且是絕症。震憟得难以接受這是事實。一幕幕與您的點點滴滴如排山倒海。頃刻開始,我怕失去您,我怕沒有爸爸了,我怕回來見不到您,我怕您在等我,我怕病魔把您折騰,我怕…………

我希望那不是事實,我希望那是一塲夢,我希望我返鄉您依然能安康如故,我希望您別被病魔打敗,我希望…………

怕,揮不去肺癌侵襲您身軀的事實。希望終歸還是失望,您還是被病魔打敗了。

携儿帶女千里迢迢地趕回來探視您在這三個月的天倫之樂,是我此生最難過,最珍惜,也是最难忘的回憶,您离去的那個早上,艱辛地蠕啟双唇問我,是不是今天上吉隆坡?幾時搭机返回英國。

我答曰明日傍晚上都城,后天晚上飛返英國。

您默然…………

我知道您在遷就我的時間,希望我這身在最远的女兒也能送您最後一程。

您這一生總是為他人着想,連往生前往理天的時間也配合及迁就他人的時間如今又憶起您的一切點點滴滴,心在淌血,惟有祈求仙佛照應爸,您在理天好好修成正果。

見證篇

見證篇

爸於20061120日被診斷為肺癌末期,眾多專科醫生斷然判定即使再花錢,也挽不回他的性命。

20061126凌晨時分, 二女兒愛香不堪望著他被病魔折騰,祈求白水老前人能紓減爸的痛苦, 進而喃喃自語: 白水老前人如果不救爸,她以後再也不踏足佛堂。

剎時, 屋前的數頭犬只狂狺,播放着彌勒真經的磁帶〝滋滋〞作響,圍坐在爸身旁的四女桂鳳 、五女銘珠及二女愛香之女家瑋皆聽到沓然而至的腳步聲及數把男聲碎碎細語,坐在客廳沙發的二女愛香則似被人從沙發托起, 神智陷入迷茫的狀態。一直嚷着有人在背后推她, 并瞧見一對炯炯目光對視她。家人即刻把她帶往江沙嘉德佛堂叩頭請罪。其惘懼的神智驟消。

爾后, 爸也不像之前那般處于水深火熱的折騰.

接下來的日子, 爸三番四次在清晨七時間,目睹一朵又一朵鮮紅粉嬌的蓮花綻放眼前。甚至清晰地瞧見一頭閃閃金光似鳳凰的天兵將師, 雙目深邃有神地注視他, 漸漸伸出類似長頸鹿的斑紋。在長達四分鐘后,才慢慢地縮回頸項騰去。

在病榻中, 爸數次地體觸到仙佛顯化關懷。

今年年初二午間, 他對著甫抵家門的福安笑呵呵地道: 是不是拿回三百元了?

大兒子福安大為震驚, 原來他真的出外向債主討債。

年初九清晨時分,當么兒福健及六女桂婷欲前往江沙嘉德佛堂叩頭守獻香, 爸指著一隻黑白斑紋的蝴蝶說:濟公來了。

爾後, 福健 、愛香及桂婷看見在江沙嘉德佛堂濟公前的竹葉上, 停一隻黑白相間的蜜蜂。從佛堂叩首返家, 屋內亦有一隻與佛堂相似的蜜蜂,在爸的蚊帳上駐守。

承蒙師恩在爸病臥的日子, 一直默默地關懷及照顧。江沙嘉德佛堂陳講師,眾道親及蔡文祥點傅師、金講師余人的多番探視及祈福保轉。

在前往理天前刻, 家人親眼望見東方有兩團似拱橋弧度的雲絮, 高矗在晴空萬里。爸前往理天之際, 屋簷上籠罩一頂金光祥云。

家人都深信仙佛已接引爸駕返無極世界。我們雖不捨他的肉體將會永遠離我們而去, 但我們由心底堅信爸已脫離病魔, 安康和樂地與仙佛們一起在理天修行。

林公諱忠膝府君生平事略

林公諱忠膝係馬來西亞。生於一九三四年農曆九月初六,為家中三男。林老先生雙親皆來自中國福建省南安縣,在其十九歲時,父親病故,因而必須擔負家計。




林老先生自幼好學,可惜家境貧寒因而令他失學。然而在人生中短短不到三年的學習生涯,林父充分地發揮他的聰睿及資質,以跳級躍進的方式,幾乎完成小學的課業。

林父廿五歲與林母王秀美結為連理,夫婦倆胼手腑足,含莘茹苦地以割膠為生計, 養育了八女两男。在當時尚存著封建社會風氣的環境之下,八位長女儼然是村人的笑柄。但是林父林母毅然地把自己的親骨肉留在身養育成人,并亟盼他們能一一成材、成家。

林父曾經為了五女及六女初中決定停學而氣惱,也曾分別在開學第一天似趕鴨地駕著摩多推著女兒腳車,抵達課室報到。

有回送十五歲的大兒子到車站,朋友的孩子廿餘歲尚在求學,反觀自己的小孩那麼年幼卻要出外工作,因而心酸不已。

他痛心疾首地道:不是沒能力供孩子讀書,而是孩子不讀書,下輩子得像他那麼辛苦。

由此足見,林父對教育的重視,林父曾對十名子女曰:只要你們有能力讀,我再辛苦也會把你們教育成材。

八名子女皆嫁作人婦,各有家庭及事業.當年少年離鄉背井學手藝的大兒子福安經歷一番磨練,已返鄉自己開業經營生意。

林父於200512月求道并參加法會,妻子及眾子女皆為道親。對于宗教信仰,林父皆抱持樂觀其成,他說幼男福健自求道及跑道場后,其言行舉動着實令他放心。

林父生平樂于助人,總是仗義持言,更是處處為人着想,在繁忙及眾多瑣碎的生活,林父還撐着疲累的身軀,懇地種菜植果。每每菜果豐收,自己留下有瑕疵。他從不會私心待人,推己及人,將心比心永遠是他的處事之。每回瞧見所經之路不平坦, 不管是其所居之地或是他人之處, 他會義不容辭用摩多一車又一車地載土填平道路。

在病危之際,他還牽掛着即將分娩的兒媳,坐月恐怕會沒補酒喝。平常,他不放心兒女或媳婦,自己拿一大筆錢去還水電費。他聲言擔憂會被人掠奪驚傷。即使在病危之際,深受煎熬時刻,他仍靠手勢要兒女去吃飯,睡覺,看顧孩子,重他人輕己地關懷照顧大家。

林父於2007227下午六時三十五分擺脫生死超然駕返理天。

星期六, 2月 24, 2007

伊班人拜年

這是我第二次在夫家砂州的泗里奎過年﹐之前曾聽聞伊班人婦孺攜幼﹐合家出門沿途一家家地拜年的『壯舉』﹐可惜前三年回來過年沒機緣碰上。今天年初二﹐終於令我見識他們的鬥志﹐更令我感嘆人窮志短﹐貧窮不是一種罪﹐卻在生命架起無形的階層。

是的﹐我承認我覺得貧富的生活階級﹐儼然成為區分人格尊嚴高底的一項準繩。有時﹐事實不得不令我們有此狹隘的觀點。

之前﹐聽先生家人道起伊班人在農曆新年﹐慣例會舉家出動前來賀年﹐然後狂風掃落葉地把所有的招待賓客的糕點打包回府。因此﹐先生家人在過年都把大門關上﹐免得迎來一群又一群的不速之客。

今天﹐當我抹完樓上樓下的地之後洗澡﹐聽到家翁告訴家婆有伊班人來拜年。家婆開口劈問﹕都是你沒把門關上。

我心想﹕完了﹐我剛抹乾淨的地﹐豈不是白費心機了。

當我步出浴室的那一刻﹐看到四位小孩坐在大門里的磁磚喝著小杯的汽水﹐一位媽媽在門外腰間纏背著一位小孩。頓時﹐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汗顏。

外頭是烈日灼人﹐而我卻是心寒得很。瞧他們在炎日下的巴士車站內作為據點﹐一男人估守坐在候車棚內﹐看守著一包一包的戰利品。而婦孺們卻一家挨一家沿途拜年﹑打包﹐滿手而歸再回到驛站。

據家翁問﹐他們從距離這兒很遠的村落﹐搭將近一小時的巴士前來。家翁也道出這群小孩喝了一杯汽水﹐仍然口渴﹐還蹲在屋前的水喉底下灌水。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四五位小孩在大水溝的兩端躍來跳去彼端此端﹐而大人則是步履蹣跚。

伊班人過年﹐那一幅景象是心酸﹐貧窮也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罪過。

星期六, 2月 17, 2007

抗癌手記

(一)久病無孝子

現在﹐也許有人並不會再聞癌色變﹔也有人認為癌症不是絕症。

但請相信我﹐『癌症』絕對是煎熬身心的〝絕〞症。不僅折磨病人的身驅﹐也折騰病人的親人。因而『久病無孝子』﹐真的是句爐火純青的名言。

爸有十名兒女﹐八名女兒已出嫁﹐只剩下未婚的么兒與兩老在一個屋簷下一起生活。八名女兒有六名在吉隆坡﹑老二住在老家附近﹑我則長年定居在英國﹐大弟弟與弟媳每晚都回到自己的住處。

爸初斷診出患上肺癌時﹐每位女兒都飛奔回來﹐也放下身邊的瑣碎事﹐輪流地照顧爸。最重要的是﹐當時是放長假﹐因而〝天時〞才能令〝人合〞。而我﹐因〝地不利〞﹐最晚飛抵家門﹐因而事發才三天﹐六姐已在電話面提﹕『妳回來輪到妳顧。』

其實爸比我們更感嘆﹐他一向常豪言地道﹕『我這一生最不愛靠人。』

如今﹐他躺臥在床﹐最怕是麻煩他人。即使現在人虛力乏﹐在白天他仍咬著牙根﹐滿頭大汗自個解決三急。

待續。。。。

掙扎很久﹐我想該寫出來﹐一為實錄﹐二為警惕各姐妹弟弟們﹐我寫我所感觸的﹐歷史不會著筆於你們的言行舉止﹐可我忘不了。。。。。。

那一晚﹐五姐許是想返回都門﹐藉故以他的兒子肚脹小題大作地在羸弱爸爸面前大吵大鬧﹐同時還對著爸爸說﹕『為了顧你﹐我自己的兒子搞成這樣。』

那一刻﹐我覺得她那張臉很醜﹐心也無比的齷齪。

其實﹐我和媽媽分別都按撫他兒子的下腹﹐一切如常﹐沒有所謂的硬硬。小孩原本是有點不舒服﹐也沒有哭鬧。在他媽媽呼天搶地落力的控訴﹐小孩反覺得自己生病得不輕了﹐開始哭了。

你餵你兒子吃飯﹐他用躺著吃﹐消化不良﹐怪誰﹖

你每天怕小孩怕被餓著﹐一直在找東西吃吃吃。。。是誰的錯﹖

再說﹐你回家除了張羅小孩吃吃吃﹐實際上為爸做了什麼﹖

在家多天﹐你連幫爸倒一次尿壺也沒有﹖

你家小孩病了﹐是你這做媽媽的責任。豈可那麼無恥小題大作﹐借刀殺人。

我對你抱著小孩在爸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行徑嗤之以鼻。

當時﹐可憐的爸爸懊惱地使力揮著皮包骨的雙臂叫你﹕『回去﹗都回去﹗﹗不用照顧我。』

那一刻﹐我的心在落淚。

天下怎會有那麼無恥不孝的女兒。怎會那麼狠心在一位病入膏肓親人面前﹐演譯著苦情的牌碼﹖

縱然事過境遷﹐憶起﹐我還是那麼恨﹑恨﹑恨。

恨妳加諸於爸爸無助的傷痛﹐令他捶胸頓足想快點了結人生。你得逞地走了﹐老人尚在傷懷連累了大家。即使小孩病得不輕﹐也勿須那樣訴說“衷”情。

再續於2011年11月28日

爸走後的一千五百多個日子里﹐面對手足之間的挑衅﹐子孫們對媽媽無理的謾罵和漠然。我腦里不時縈繞一個問題﹕如果爸爸今天依然在抗癌﹐那是幸還是不幸﹖

寫不下是手足之間的離間﹐親情之間的撕裂﹐最可憐還是尚在世的媽媽。孝字由一個子背負著老﹐老是指上一代﹐子為下一代﹐兩者融成一體為孝。

有人天天唸經﹐經文第一句即﹕百善孝為先。可惜﹐孝字掛在嘴邊唸給眾仙佛聽﹐心卻任由一張嘴去造孽。

是也﹗非也﹗待他日﹐他成為老者﹐卻看他的子孫如何以他的榜樣盡孝﹗




星期三, 2月 14, 2007

祈福延壽。。。。


離家不下千百次﹐這次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那麼強烈地感受與父母生離可能即是死別的恐懼﹐很想選擇留下﹐卻還是走。。。。。。很難過﹑也很心酸。

在南下的車程﹐一直揮不去爸在我臨走之際﹐從躺椅勉強撐起乏力瘦羸的身體﹐從屋後向站在屋前門口的我不停地揮手。而我﹐卻鼓不起勇氣再次走向他。。。。淚珠洶湧地溢出來﹐哽咽地擠出笑臉﹐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這樣﹐爸又開始像往昔那麼地又在盼呀﹑等啊﹗我這位離家最遠的女兒再次歸來。

他也許心里清楚﹐今生再也無法親眼目睹我平安回家。所以﹐用雙手緊握著我的小女兒的手不語﹐更無言地望著我再次遠走。。。。。

爸是肺癌末期﹐發現時已病入膏肓。縱使我們難以置信一而再三地換院診察。事實還是那麼殘酷﹐一位又一位的醫生都很冷酷斷言道﹕一個星期的命不到了﹐最多也只能活一兩個月。

而今﹐爸已打破醫生們的魔咒﹐從去年十一月中旬病發至今﹐父親堅強地抗癌。雖然他體力越來越不濟﹑人也瘦得只剩一幅骨架﹐不過我們還是不放棄任何希望。縱然醫生勸說不必再花錢﹐再多的錢也救不到他。

然而﹐爸晚日夜不停地在咳﹐雙腳也間歇在抽搐。那種錐心的煎熬﹐令爸直言生不如死。我們都了解﹐爸不是那種不能承受痛楚的人。

兩年前﹐他在膠園爬梯子割老樹時﹐不小心被滑落的膠刀割傷右掌﹐他尚可以忍痛割完所有的膠樹﹐最後在血流如注的情況之下﹐自己前往江沙醫院就診。從意外發生的清晨七時﹐至在醫院枯等三小時﹐被無良的護士三次間歇擦洗傷口又不縫針的過程中﹐爸的傷口流了將近六小時的鮮皿。最後﹐在他終於忍無可能的詢問幾時才能縫針﹐醫生才心甘幫他縫了七﹑八針。

由此﹐我深信爸目前猶如處在水深火熱的錐心的痛楚。我們真的捨不得讓他走﹐又不忍心讓他繼續受苦。在這年關將近的氛圍﹐更倍覺喟嘆。

師長朋友邀我聚餐賀年﹐我一一推辭。內心深處自忖﹐這個年不知能不能過﹖﹖

面對紅彤彤的周邊﹐響徹雲霄的新年歌﹐倍覺在過年過節能夠合家無恙團聚是多麼的幸福。希望大家能一起為我爸﹐一位平凡的老人祈福。讓他能夠抗癌成功﹐再次健康地邁步出外.

爸爸的話

爸很平凡﹐就像所有的父親一樣﹐結婚生子﹑養兒育女﹐然後看著一位位羽翼豐滿的子女離鄉背井﹑各組家庭。

然而﹐在我心目中一輩子庸庸碌碌的爸很不平凡﹐他任勞任怨地把十名兒女養大。
婆婆對我們這八名連續報到的孫女心生怨嗔﹐一而再三地慫恿爸納妾﹐送掉這群賠本貨﹔可敬的是﹐爸三番四次地堅定立場。並曾說了一句令我銘心感恩的話﹕兒女是身為人父最大的資產。

爸沒受過高深的教育﹐但他說的一些話讓我這一生銘記﹑受用﹑也常實踐在生活。例如﹕

一位挈友車禍去世後﹐父親要買汽車取之摩多給我代步。我堅持不要﹐他生氣地道﹕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出去﹐我要看著你回來﹐我才能安心。

是的﹐無數次蹓躂晚歸的日子﹐父親曾在江沙區內尋找我的蹤跡。後來我前往台灣深造孤寂在異鄉﹐才深深體會行蹤有人關心﹐那是多麼地幸福。

八十年代﹐爸常熱情地招待烈日當頭一家家招徠生意的推銷員﹐除了請飲料及讓他們在屋內休息。偶爾﹐也因體恤他們的處境而購買一些不必要的產品。

他曾用福建話對媽說了一句﹕他們都是貪(討)吃的人。而被媽反問﹐難道你不是貪(討) 吃的人嗎﹖

我家曾有兩個吸塵機﹑很多不同種類的鋼鍋﹑無數不同組合的盤皿杯器﹐還有各類小型的電器﹐目前為至還堆置在櫥架上沒用。

爸對陌生人可以油然推心招待﹐這在我稚心的記憶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的性情遺傳到爸﹐嫉惡如仇﹑總是忍不住仗義持言。這一點﹐爸也常勸我能忍則忍。年少的我火氣盛大﹐連路邊抽煙的人也會被我教訓一頓。爸多次地提醒我﹐暗箭難防。有天我若出事﹐他真的亳無頭緒到底是與誰結下的樑子。

記得小時膽小鬼六姐﹐在考試時開夜車﹐總是扭亮房內的日光燈﹐大聲的讀書至子夜。無法安睡的我因而很反感﹐總是和六姐理論﹐房外不敢呆也罷﹐讀書可不可以默念。對於我能臨考能高枕無憂且取鬧的態度﹐爸嚴厲地反問﹕人若真的愛睡﹐在他耳邊打鑼打鼓也可以入睡。

當我參加生活營或與朋友出外旅行﹐這句話經常縈繞在我耳畔。

爸還有一句話我很喜歡﹐他說:能夠給別人東西﹐好過不能給。尤其當我閱及一篇短文﹐講述有兩位人在陰間要投胎轉世時﹐閻王分別問兩人﹐來生要人施予人﹐還是要受予人﹖選擇施的﹐結果當富人﹔選擇受的﹐卻當了乞丐。

由此足見爸的取之生活的德量及哲理﹐並不遜於書里的哲言。